※※※※※※※※※※※※※※※※※※※※※※※※※※※※※※※※※※※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26/02(第三八五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inyusi.us            ※ ※※※※※※※※※※※※※※※※※※※※※※※※※※※※※※※※※※※                  § 【卷首诗】            §   总是在冬季                  § 张雪昆:总是在冬季        §   ·张雪昆·                  § 【牛肆】             § 总是在冬季                  § 有太多戴口罩的人 黄明红:“本自具足”否?     § 有太多生冻疮的人     “无限潜能”焉      §  汝知甫:论伟人          § 鲜花始终没开                  § 头顶上云很黑 【丝露集】            § 脚下雪很厚                  §  文笔山:同学美红         § 有人努力挖掘通往春天的隧道 陆思良:老鼠的胜利(外一篇)   § 隧道越深入越冷                  § 冻僵了最前方的人 【网里乾坤】           §                   § 春始终不见 子 规:给拔高杨振宁的人泼泼冷水 § 但始终有人 方舟子:杜诗没有出韵——王力   § 身已成冰     《汉语诗律学》之误    § 血仍奔涌                  § 【网萃】             §                   §  王先鞭: 父亲(五十七~五十八)  §                   §  【网讯】∽∽∽∽∽∽∽∽∽∽∽∽∽∽∽∽∽∽∽∽∽∽∽∽∽∽∽∽∽∽∽ 【牛肆】∽∽∽∽∽∽∽∽∽∽∽∽∽∽∽∽∽∽∽∽∽∽∽∽∽∽∽∽∽∽∽ ◆         “本自具足”否?“无限潜能” 焉   ·黄明红·     “本自具足”这个词来源于《六祖坛经》,是唐朝高僧六祖惠能所说:“何 期自性,本自具足”。其含义是每个人的自性(本性)本来就是圆满、具足的, 不需要向外去追求。   这句话经常被人引用,我经常在各种读书会、成长营中听到。今天在易效能 的每周分享会中,Donna老师也说到她以前不太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现在是越 来越有体会,越来越相信了。我回应说我对这个观念也认同,但反而更喜欢另一 句话:“每个人都有无限潜能。”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认同“本自具足”这个观念所表达的:人生来就是圆满 的,它会引导大家向内求。但是听大家分享得多了,我有时反而觉得这句话会给 人带来消极的作用。因为语言本身有很强的牵引作用甚至误导性,当我们说着 “本自具足”时,是会被引导向内求,但有些人会有倾向认为自己“本自具足”, 没有意识到别人也“本自具足”。而且当我们说着“足”这个字时,也会有倾向 觉得自己就是可以的,好像并不太需要付出太多努力。   所以,我更喜欢“每个人都有无限潜能”的说法。我还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 时的场景。大约是在疫情期间,2021年的某个清晨,我边跑步边戴着耳机在听喜 马拉雅FM的书《共创式教练》。耳机里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说道:共创式教练的 一个基石就是相信“每个人都有无限潜能”。当时我正跑到小山环道过了两棵大 树的下坡处,突然感觉到一股暖流涌上了心头,我感觉我的眼眶湿润了,继续跑 着,眼神避开对面的行人,再跑了一圈情绪才慢慢地缓和下来。我不知道自己为 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情绪,可能跟当时的环境有关系,当时想到疫情之下那么多 人被关在家里,有人无助有人抑郁甚至有人跳楼,而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 有无限潜能的人。   就这样,这句话就种在了我心里,经常想到也时常分享。虽然这句话的表达 很朴素,不像四个字的成语显得深奥,但它带给我更大的力量。“潜能”说着你 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够发掘出来,“无限”则表明只要你去发掘,潜能是无穷无尽, 带给你一种广阔的感觉,而“每个人”则有世界大同的意味。   诚然,“本自具足”与“无限潜能”并非对立,而是人生不同阶段、不同向 度的两种指引。“本自具足”引导我们向内看,不要在意外界的评价;而“无限 潜能”则将我们引向一条广阔的世界大同的道路。前者给予安住,后者唤起行动; 前者让人不迷失,后者让人不停止。在我看来,真正有力量的信念,不只是告诉 你“你已经足够好了”,而是让你感受到:你还可以走得更远,而且你身边的每 一个人,也同样如此。于是,你知道“你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牵起身边人的手, 尽情尽力地去跳舞。命运由此展开。” (《幸福的勇气》中哲人语)。   (写于2025年11月23日) ◆               论伟人     ·汝知甫·   学术之道,自古有二:一曰立说,一曰辨伪。立说者如铸鼎,辨伪者似敲钟; 前者求成器,后者务清音。今之网络世界,立说者纷纭,而专以辨伪自任者,方 舟子其人也。其出入文坛学界,持“求真”二字如符节,所至之处,虚妄辄退, 诚如《汉书·艺文志》所称“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使人不敢轻言附会。   其方法之严,尤近乾嘉朴学。凡引一语,必溯其初;凡举一事,必验其据; 稍有模糊,立遭排比推诘,如段玉裁校《说文》,一字之讹,足翻前说。此种精 神,在浮躁时代,固可称难能;只是朴学之所以为朴,原在补经,而不在裁人。 方氏之学,常由考证入手,却不免以道德作结,似戴震论理欲,本为破宋儒空谈, 后人却易学成“理欲二分”的利器。   其评人也,尤具清议风骨。名曰讨论学术,实则兼评人格;文字表面冷静, 结论却往往先行,如《春秋》书法,褒贬藏于措辞之间。于是事实虽多,灰色却 少;人情虽繁,容错不宽。此情此景,令人忆及东汉党锢,初亦自谓正风俗、清 天下,及其流行,遂成另一种无形之法网。方氏未必有意继承此传统,然其文字 气度,确与之暗合。   尤耐人寻味者,在其自处。其人屡言反权威、反偶像,似庄生之破执;而其 文章一出,读者却往往以之为最后裁断,如法家之“法不阿贵”。权威并非自封, 却在反权威的过程中自然生成,此正钱锺书所谓“人欲逃影,影随之走”。其冷 静并非无情,其锋利亦非无功,只是当方法久而成性,性情久而成范式,求真便 易化为定罪,怀疑反成结论。   然若因此而抹杀其功,则又失之偏狭。方氏之存在,确使许多伪装成学术的 幻术当场拆穿,使神话退回传说,使声名不得不接受证据之检验。此功,犹如 《史记》“究天人之际”,虽未必令人愉快,却不可或缺。只是史迁尚知“原始 察终”,而非止于一端;真理之外,尚有人情,证据之外,亦有复杂。   于是读方舟子之文,常有一层反差:理愈清,则世愈冷;论愈正,则味愈薄。 仿佛置身《世说新语》,满目皆是妙断,却不宜久居。其人其文,乃旧式士大夫 清议精神,在现代科学话语中的一次转世——新瓶装旧酒,酒未变,瓶亦未必真 新。   褒之,可谓其守;贬之,亦当其偏。方舟子之为方舟子,不仅是个人选择, 更是一种文化性格的延续。此种性格,在任何时代,皆能破妄,却未必能安人; 能清理世界,却难以温润世界。古今同此一叹而已。   05.01.2026 【丝露集】∽∽∽∽∽∽∽∽∽∽∽∽∽∽∽∽∽∽∽∽∽∽∽∽∽∽∽∽∽∽ ◆              同学美红                ·文笔山·   美红是我的高中同学,一个高个子女孩,梳着两个小揪揪,清爽利落,带着 山里姑娘特有的干净与精神。那时她从三都乡下来到县城读书,是一位体育生, 作为插班生转入我们高二班。   由于常常外出参加比赛,班上几乎见不到她的身影。说是同学,我们却从未 真正说过一句话。她脸上总挂着使人愉快的微笑,温和待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 子。朴实、真诚、毫不做作。   美红,来自大山深处的农村姑娘。她因跑得快而主攻田径,后来被省手球队 看中,高中未毕业就调往省城,成为一名专业运动员。   手球在我们那个年代是冷门项目,至少我那时从未听说。我们熟悉的是篮球、 排球、乒乓球、足球——或许还有游泳。   美红是一个善良的女人。   她身上有着农村姑娘特有的善良基因,单纯,容易相信人。退役后,她留在 手球队担任出纳。有一回,一个她的老乡向她借了八万元。在“万元户”尚稀有 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这是一笔天文数字。那时大多数人每月工资还不到百元。   借款到期未还,她被顶包入狱,判了八年。这是命运对她的重击。   她的善良也体现在感情上。她曾被一个花花公子所骗。那人姓C,我见过, 眼珠子转来转去,轻浮而狡黠。据说C的父亲是南下干部,有些背景。美红动了 心,没料到他只把她当作一时玩物。几年后他悄然离开,留下她独自收拾一地心 碎。   美红身材高挑,约有一米六八,尤其那双田径运动员的长腿,让她在南方女 子中显得格外修长。   我是高中毕业又插队两年出来后被推荐到南宁读书,毕业后被分配到区直单 位,从那时起才慢慢与她熟络起来。   那时,我孤身一人来到省城,举目无亲,周末无处可去,便常去找她玩。她 接纳了我,热情地接待我,让我第一次感受到生活中女性柔情的温暖。   她住在公园路人民公园对面的手球队女生宿舍二楼,一楼是男举重队宿舍。   记得举重队有个名人叫吴数德,得过世界冠军,后来当了区体育局副局长。 有时上下楼梯可以看见他,他个人获奖励的电视机就放在走廊供大家观赏。据说 他当时还练书法,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青年。   每逢饭点,美红就不避旁人耳目地拉着我一起去运动员食堂打饭,那里饭菜 丰盛,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那时我年轻好学,除了自学英语外,还尝试过裁缝。我自己买布料裁了一件 蓝色中山装带去请美红帮我缝制。她笑了笑,毫不嫌弃,接过布料。次周再见面, 她已缝好,还谦虚地说:“缝得不好,请别见怪。”其实是我裁得不合规格,没 留够缝头,衣服根本无法穿。我只好带回家给父亲,不知他是否穿过。   那时我还阅读烹饪与摄影方面的书籍,买了一本烹饪书和两本摄影书至今还 留着,我今日所有的摄影知识,便是那时打下的基础。   熟悉她的队友常开玩笑:“美红,你该介绍你这个朋友给我们认识一下啦!” 然而那时她正与C姓男子交往。C因妒生嫌,美红为避嫌,开始与我疏远。我知趣 地不再登门。   后来听说她与C分手了,经人介绍嫁给一位邮政局的普通职员。入狱时她对 丈夫说:“你可以离婚另娶。”那男人却坚持等她归来,不离不弃。   出狱后,他们育有一子。她的后半生相对稳定,还与人合伙做些小生意。   我曾探访她在古城路的店面,当时她代理一种日本进口微生物EM菌,用于工 业废水处理。后来又听说她替北京朋友看店,销售茶叶、烟酒类等云南畅销商品。   我们这些从家乡到省城来的同学约十来人,我多次组织聚会,每次都邀请她。 她有时来,有时不来。也许她心中有点自卑,我不勉强,但从未漏掉过对她的通 知。   她常为家乡捐资捐物,为学校、祖堂、村活动中心捐款数万元。家乡人修路、 建祠堂,按理应由男人出头,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却一次次出力出钱。这 个社会,很多男人不管事,她却默默承担。   她晚年信佛。   她常说,总觉得要做点什么才能回馈社会。这种信仰让她乐捐善施、以德报 怨。   她告诉我,她曾专程赴香港佛堂听经礼佛,心诚而虔敬。   新冠疫情期间,我滞留美国两年,经历了人生的剧痛。归国后,美红是第一 个,也是唯一一个单独约我喝咖啡、试图安慰我的人。我感激她的这份体贴。   2022年10月,突然听说她因心肌梗死在家猝然离世。我震惊不已。一个体育 出身的女子,原以为身体康健。但正如人们常说:“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 也说不准。”   这三年来,我一直想为她写点什么作纪念。但总觉得时机未到,或许心中仍 有顾虑。   今天,我终于动笔。   写下我们曾经的点滴,纪念一位善良的同学——韦美红。   走过岁月才懂,那段简单的交往,也是一种深情。 ◆             老鼠的胜利(外一篇) ·陆思良 ·   1. 数学课   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中国处在文化大革命高潮渐渐退去的阶段。   罗小乐那时读小学三年级,有一天上数学课,刚开始呢,同学们的书本还没 翻开,教数学的郑怀垂老师就出奇不意地把罗小乐从座位上叫起来,问了他一道 居心叵测的“对错题目”。   郑怀垂老师的脸相不怎么对称,脑瓜机灵的罗小乐暗地里用谐音给他起了个 绰号“郑歪嘴”,这个绰号在学生中迅速流行起来。郑老师是否知道学校内暗地 里存在着这个损毁他形象的绰号,又是否知道这个绰号是可恶的罗小乐同学给起 的?从他那段时间喜欢屡屡小题大做在课堂上恶整罗小乐来看,答案基本上是肯 定的。   罗小乐被叫立起身,有点惶惶不安地站着。郑老师从讲台上“高瞻远瞩”打 量着罗小乐,皮笑肉不笑,绕弯子旁敲侧击,先是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 大字号的等式:3 X(3-3)=(3+3)X(3-3),然后再转身问:罗小乐,你说这 个等式对吗?罗小乐抬眼心算了一下,等式两边都等于零,便答:对。不过罗小 乐心里想的其实是,与其说这等式对,还不如说它没什么不对。以后长大了罗小 乐就懂得了,实际上这两种说法不仅在数学上,而且在许多其它事情上,陈述的 本质是有很大区别的。   郑老师紧接着问,既然你认为这个等式成立,那好,现在,我把等式两边各 自等价去掉(3-3),照理说,这样做了后,等式依然应该成立──他边说边用 黑板擦把两个(3-3)抹去──于是就变成为: 3 = 3 + 3,好啦,罗小乐,你告 诉大家,等式依然对吗?郑老师那样慢条斯理地做着问着,突然间朝向距离几米 远、站立教室中排座位的罗小乐眼露凶光,好像发现罗小乐在神圣的数字运算上 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罗小乐被那目光瞪得吓了一跳,便犹疑地嘟囔道:对── 不,不对。郑老师马上借题发挥、打狗随棍上:哼,不对,那么你说,到底哪里 不对呢?罗小乐无助地注视着在教室前方讲台上威风凛凛的郑老师,此刻,那两 道眼中的凶光在问题的结尾高潮处又被一种含有纯粹数学趣味的嘲笑取代了,那 可以说是体现了一种作为教师的高度的专业精神……   郑怀垂老师是北京人,毕业于文化大革命前的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名校名 系。毕业后为何被分配来南方的上海,屈居在小学任教?无从得知。但是,小学 生们凭着在革命运动中的“见多识广”,纷纷猜测,他以前犯过错误,可能是生 活错误,或者更有可能是思想错误,总之,他的背景有污点,是一道错误百出的 大题目。   如果真是那样,郑老师就应该没有资格(资本)对别人,尤其是对不大懂事 的小学生怀有恶意,乃至进行作弄甚而发展到怀有个人仇恨,更不要说那些个被 他作弄或怀恨在心的学生,比如最突出的就是罗小乐,每学期的数学考试成绩都 是拔尖的。多年后罗小乐回忆起来,觉得郑老师的人品本质上并不坏,他只是在 对小学生和其他人的仇恨方面充满了搞数学研究一样的想象力,这想象力多少也 来自于一环扣一环、永无休止的革命运动。   说回头,郑老师拿那道对于小学低年级学生来说有些模棱两可的题目在教室 里公然玩了罗小乐,使罗小乐左右为难地面对一个 3 = 3 + 3 的不等式而手足 无措之后,随即网开一面地哑然一笑,挥挥手叫罗小乐坐下。然后好心情的郑老 师又一本正经对全体同学们重申了他在课堂上不厌其烦鼓吹过的那句口头禅: “你们要知道,数学这门课目么,是最容易学的了。”那时节呆坐在教室内听惯 这句口头禅的男女学生们才不过十岁左右,每次听郑老师说出这句话,大家伙都 忙不迭点头认同,活像一帮可造之才。可是,以后几十年的事实将不容置疑地证 明,他们绝大多数人的智力在十岁以后都没有什么真正的长进。不如反讽地说, 郑歪嘴郑老师对少年们的人格期望早就有了否定之否定的先见之明。   故事还没完,那次开头挨整,整节数学课罗小乐都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以 至于又在课堂上出丑,期间被郑老师叫起来三次回答问题都答错了,而且错得相 当离谱。第三次答错后,郑老师没有准许罗小乐坐下,他得意洋洋地抓住难得成 功抓住的“学术把柄”,使用各种巧妙恶毒的措辞当众狠狠羞辱了罗小乐一番, 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郑老师还莫名其妙地引用了一段毛主席语录,形容罗小 乐同学的品行已经“从量变到质变”。他要强调的似乎是,罗小乐不但在数学上 更重要的是在政治上已经自甘堕落了。在全班同学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中,罗小乐 僵立在座位前面,满腔委屈愤恨,但那委屈愤恨就像算不出结果的数字不等式一 样刻板机械,他的脑子运作完全处在下风。   少顷,郑老师仿佛在一种和数学也和政治无关的理智层面上识破看穿了罗小 乐,他转而压根不再理睬罗小乐,就让罗小乐一直在那儿傻站着,站到下课。那 是这辈子头一遭,罗小乐深深感到,世界上肯定有不少的学问,就比如数学吧, 是或多或少需要具备邪恶的本能才能达到高深理解程度的。   2. 巨幅画像   盛夏季节的某天早上,罗小乐在家起床不久,未及漱洗和吃早餐,却蓬头垢 面空着肚子几小步溜到他家朝西南方向的窗口,把头搁在窗台上向外张望。   那是文化大革命开始进入高潮的岁月,八岁的罗小乐读一年级,感染了红色 运动的稚嫩亢奋症,每天清晨,如果不这样“捷足先登”望望外面那千疮百孔的 世界,看看又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新鲜事儿,屋里屋外的“地气”没有接通的 话,他的意识就仿佛无法完全醒来。   时局混乱,学校停课已经好几个星期了,罗小乐整日价独自待在家里,闲闷 得慌。他的爸爸妈妈都在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中被打成了牛鬼蛇神,分别在厂子 和里弄受到无情冲击,他的家庭因而背上了“黑类”名分,作为“小兔崽子”的 罗小乐便不敢没事找事从家里跑出去,在马路街道上随时随地成为火爆四射的革 命群众锋芒所指的标靶,特别是那些以前和罗小乐玩得很热乎的邻居半大小孩和 熟悉的男女同学,他们只要一看见罗小乐,就马上争先恐后地围住他,嘲笑、谩 骂和吐口水,再不就是施予扔石头、推搡和扯衣服之类的人身攻击,……罗小乐 害怕极了,只能自叹命薄,躲在住家的安乐窝里度日如年。   幸好他家住的是十字路口的转角楼,楼上转角处开有这么一扇视野宽阔的近 两米长的四页窗口,面临海伦路和海南路的交叉地带,而他的开始发育的身高也 刚好超出窗台一个脑袋,几何尺寸契合,每当感到穷极无聊时,他就给自己内部 “放风”,往窗台边一站,头颅周转,楼下四面八方的风云事端和人物动向顿时 可以尽收眼底──瞧,附近哪个学校的红卫兵开了一辆敞篷小卡车撒传单,卡车 开过去,地上全是花花绿绿的传单纸张,路人疯狂收拾;嘻,谁谁在电影院门口 结伙抢了孤单跑腿的谁戴在头上四处炫耀的“正宗”军帽,得逞一伙的意气奋发 和失物个人的无助沮丧形成鲜明对照;吓死人了,海南路上,腥风血雨,附近弄 堂“瑞源里”、“瑞康里”和“瑞庆里”各自的流氓团伙几十人抄起家伙大打出 手掀起群架,大街上到处是流淌的鲜血,路人唯恐避之不及;笑死人了,斜对面 底层也是地处转角的南货店的中年瘦子营业员大声喊叫着,把某个在店内偷东西 没得手的漂亮女阿飞赶出店堂,女阿飞朝营业员撩起衣服,诬告(勾引)后者在 店堂内偷窥她的身体;……有时候也有遗憾“失风”的事:前几天罗小乐正在房 间里吃午餐,饿极了吃得正香,猛听得窗外热闹非凡,一辆锣鼓喧天的宣传大卡 车从海伦路上疾速而过,等罗小乐放下碗筷急步跑到窗口追踪观看,卡车已驶离 得很远了,车厢里的人影面目已看不清楚,只看到车厢边缘插着的几面红旗兀自 在不怀好意地逆风招展。罗小乐生气地感到,这样使得内心落空的场面和结果, 好像是故意针对他的玩笑嘲弄,而且无以挽回,简直比直接的“人身攻击”还要 恶劣。   好啦,言归正传,那天早晨罗小乐把小脑袋瓜探出窗台,猛的看到的却是令 他感到十分惊奇的一幕:隔着十来米宽的海南路,侧向对着他家窗户的“海伦电 影院”的灰白水泥高墙前,连夜搭好了一大片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竹竿脚手架, 像是要即将开工进行什么装修大项目。那面高墙以前是用来悬挂电影海报的,文 化大革命开始后,电影院停止放映电影,旧的海报全部被清理掉了,十多米高五 六米宽的墙面就一直脏兮兮地显示着大片空白。早晨的光线已经足够亮堂,罗小 乐再仔细看去,脚手架的疏密纵横的“竹林”里边,有个人正双脚叉开,神气活 现地站在架子的某个高处,一手端着一个很大的颜料盘,另一手拿着一支粗大的 画笔(画刷),胳肢窝里还夹着另外两支粗细不一的画笔,正肢体腾挪有条不紊 地进行着大开大合的艺术创作活动:墙面上下似乎已经起草了初具规模形象概括 的画像轮廓,此时三支画笔不时被轮番抽出,交替使用,那人在动作飞快地补充 脸部上眉眼嘴角的细节。罗小乐有点像是在看魔术表演似的看懵了,迅速在窗台 上把脑袋平移到窗口的另一端,朝脚手架那儿探首斜瞄过去,从竹竿空档初“拼 凑”观察发现,那原先空白的整面高墙先前被抹上了淡黄的底色,而底色上展开 的是一幅巨型彩色画像,那人用心描绘着的,线条深浅和明暗对比都一点一点齐 了,隐约看出来了,是(“间隔空档组合成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半身画像, 背景衬托是一轮正在徐徐升起的光芒四射的红太阳。   在脚手架上辛勤忙活的画家,一定很早(天刚亮罗小乐还没有睡醒时)就开 工了,此刻画像已进入中期加工,隔着亮影错杂的脚手架,毛主席微笑着伸长臂 膀招展手掌,向海伦路海南路上匆匆路过的广大革命群众含糊致意,可以想象, 那容貌光彩夺目,神态亲切安详。   金色的太阳升起在东方,光芒万丈!毛主席啊毛主席,我们有多少贴心的话 儿要对您讲!   如前所述,罗小乐从窗口看到电影院墙面脚手架上展现的那一幕,感到十分 惊奇。让罗小乐感到惊奇的不是巨幅毛主席画像,那时节,各种各样的伟大领袖 画像塑像,像章上的、报章上的、宣传品上的,以及书本上的,少年儿童都看惯 看熟,早就审美疲劳了。那天早晨电影院高墙边展开的“画面”上真正让罗小乐 惊奇的是,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在脚手架上施展超级手艺的画家,正是他们“为 民路小学”教师队伍里的男主角,教他们班级数学以及其它多门兼课的郑怀垂郑 老师。那时学校里的小学生们私下里还没叫他的绰号“郑歪嘴”,因为罗小乐还 没有灵机一动把它发明出来。是后来到了罗小乐读三年级时,有一次郑老师在学 校的全体大会上发表紧跟时局的革命演说,他不用麦克风,就笔直站在礼堂舞台 前沿,指手画脚滔滔不绝信口开河,直讲到不可克制地全身心投入,脸面冒汗, 腿脚颤抖,嘴型不但歪,而且随着斗志的激昂歪得越来越厉害。罗小乐看着那个 表演得几近癫狂的郑怀垂郑老师,忽然觉得若是顺着谐音叫此人郑歪嘴,那岂不 是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这个启发并顺应了众人想法的绰号就在学生中间,甚至在部分教职工中间传 开了。   还是来谈那幅画像。这巨幅的画,虽说是容易画得“熟能生巧”的毛主席画 像,但要画得真正出色还是很不容易。后来罗小乐听说了知情同学私下的传闻, 电影院原来画海报的“老师傅”被打倒靠边了,有人通过熟识关系把郑老师邀来 顶差,想来郑老师这方面的多才多艺已经在文化大革命中得到发挥和公认,有口 皆碑了。罗小乐他们的“为民路小学”一进校门,教学大楼的正面高墙上就呈现 有一幅郑老师画的毛主席像,题目叫做“大海航行靠舵手”,学校师生们对此画 像的一致好评就是“毛主席画得很像”,虽然他们大家谁也没有亲眼见过毛主席 本人,就像新时代很多观众看电视剧里唐国强饰演的毛泽东,都纷纷赞扬说“演 得很像”一样,属于以讹传讹瞎起哄。罗小乐还听说,附近周围很多学校都邀请 郑老师去画过毛主席画像,所以他“生意火红”、应接不暇了。   郑老师认真画着电影院墙上的那幅毛主席画像,从开始一直到完成的那三四 天,罗小乐从他们家的转角窗口像看“猢狲出把戏”一样,每天花费不少的时间 (特别是早晨)追看他们的数学老师在简易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忙得不亦乐乎、或 是在脚手架的某层久久停留凝神注视、再或者是猛的想通了什么,给画像的某一 部分增补阴暗和色彩、又或者一溜烟下到地面,退到街道另一边,抬头挺胸眯眼 歪嘴,目光越过脚手架的大片空档,反复综合评估画面以做出全面检讨,等等, 罗小乐觉得自己作为遥望的旁观者,自然也十分积极起劲地参与了郑老师的整个 艰巨崇高的劳作过程,以至于他老妈都看不惯了狠骂他:哪能多管闲事,“皇帝 不急,急坏太监”。   才三四天耶,那巨型画像就画好了!脚手架三下五除二拆了,簇新鲜亮的整 幅画面公之于众,用那时的标准宣传用语来夸张形容,郑老师这件画作可说是干 得“多快好省”。对此作品,罗小乐听到了多方评论,绝大多数人认为,这个兼 差的小学老师比原来那个画电影海报的正宗美术出身的老家伙强多了。然而遗憾 的是,罗小乐的老妈却偏偏跟他过不去,评论说郑老师画技平平。   这当中还有个小插曲,在那幅墙面油彩画像完成收工前一天的黄昏时分,脚 手架已经部分拆除,郑老师还逗留在没有拆除的脚手架上频频举笔做最后的几处 润色修饰,罗小乐忽然心血来潮,顽皮性子大发,觉得此刻机会难得,便从房间 里拿了一把玩具长枪,把它架在转角窗台上,眯起眼睛,通过准星,瞄准十米开 外聚精会神、精工细作的郑怀垂老师。那把长枪装有弹簧扳机和空心枪管,可以 发射配套的实心塑料子弹,当然射击距离不超过两米。罗小乐理所当然并没有装 上塑料子弹,仅是拉上弹簧,扣动了扳机,子弹只从他的内心深处飞出,意想之 间击中目标,顿时把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郑老师杀死在脚手架上,再闭眼想象死者 的尸体从高处跌下摔落,粉身碎骨……   罗小乐刚鼓起勇气射出了“第一颗子弹”,还没来得及重新拉上弹簧,身后 就传来他老妈的厉骂声:“你这个闯祸精,又在挖空心思干什么勾当?!”他惊 慌转身,小声辩护道:“我只是在玩长枪,瞄准虚空白相呢。”老妈的语气变本 加厉、胆颤心惊:“你疯了吗?看看你在干啥!你拿了一把枪,瞄准射击对面那 幅毛主席画像?如果被路人看见了举报你,还有你的好下场?你这不是在没事找 事作死呀!”老妈的提醒一下子把罗小乐的脸都吓白了,他马上把依然架在窗台 上的长枪拿下来,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嘟哝:“我没有瞄准毛主席画像,我只不过 是瞄准脚手架上画画的郑老师。”老妈问:“你瞄准他干啥?”罗小乐答:“我 心里恨他。”   瞧,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学生,已经在慌忙为自己开脱“罪状”时,急于寻找 替身,大模大样谈论“恨”了。说起来,罗小乐同学对于郑怀垂老师的“恨”, 与郑老师对于他的“不喜欢”,是旗鼓相当的。   这就是特殊年代,酝酿出的特殊的师生情怀和关系。   3. 他是个好人   俗话说能者多劳。   文化大革命还未开始之前,学校教学秩序正常时,学生们已经“领教”了, 郑怀垂老师不遑多让,主科教几个年级的数学,副科兼教美术和德育等,有时也 代课教语文,是个年轻气盛脾气乖张的多面手。他教那么多门不同内容的课目, 却教得轻松自如、情趣盎然,同学们因此都很钦佩他。不过另一方面,私下里又 都很怕他讨厌他,因为数量众多郑老师教过的小学生都为了某件或大或小的事情 (通常是微不足道的事情)被他在各种场合责骂羞辱过。他骂人随意随性、出口 成章,经常把被骂者弄得下不来台。但是话说回来,同学们毕竟对郑老师佩服的 成分多一些,他的“凶”和“狠”是有文化根底的,比罗小乐家弄堂对面酱油店 门口摆小吃摊位的驼背老头要文雅一百倍,驼背老头骂小孩子总是翻来覆去那几 句难听的陈词滥调:“小赤佬讨骂”、“枪毙胚子欠打”和“操你妈妈的”等, 搞不出什么新的花样,而郑歪嘴骂起小学生来,词语文藻千变万化,而且紧跟形 势,活学活用,又从来不带脏字。   之前之后的多年里,是的,郑老师顶顶不喜欢罗小乐,原因很多,比如罗小 乐总不听话,爱出风头为首闹事,还背地里模仿他的说话模样和腔调被他偶然发 现(或者有同学打小报告让他知道了),等等,更乖离的是,罗小乐有所有这些 缺点,却是郑老师教的几个班里各学期的数学考试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的(他倒是 从来不会故意克扣罗小乐的数学卷子的分数,对此罗小乐甚为不解)。不过最大 的原因也许是,罗小乐冒犯过他们的班主任赵老师,而赵老师却是郑老师的“未 婚妻”,郑老师更有理由借题发挥迁怒于他了。   大概是罗小乐读两年级时,有一天放学后,罗小乐一时兴起了坏念头,约了 班级里的一个胆小的差生刘民,一起跟踪下了班的赵老师,看看她到底要走去哪 里(说好了如果赵老师坐上电车,他们就结束行动各自回家)。那次赵老师没有 乘车,他们俩尾随着她七转八弯穿过好几条马路,躲躲闪闪跟踪了很长一段路, 途中刘民几次想要放弃,都被罗小乐强行拉住“挽留”。两人远远疲惫地望着, 终于发现赵老师稳步拐进了某条街边的弄堂,猜想她的住家就在那条弄堂内,她 是回家。为了证实这个猜想,罗小乐松开了刘民,抢先疾跑十几米,冲到那个弄 堂口,探头探脑想弄清楚赵老师进了弄堂里的哪个屋门,却被撞个满怀:只见赵 老师早已反身朝着弄堂口离着一米的地方站着,守株待兔,看到罗小乐气喘吁吁 伸出脑袋,便笑嘻嘻地问道,罗小乐同学,你在这儿干什么?还有刘民呢,他跑 了?原来赵老师早就发觉他们俩跟踪她了,故意把他们逮个正着!   第二天,赵老师放过了刘民,单独把主犯罗小乐找去她的办公室训斥教育了 一通,说他人小坏主意多,得好好检讨改过,还威胁要把他妈妈叫来学校,一起 接受教育指正,那无情地打中了罗小乐的软肋,他的家庭受到冲击,他妈妈正焦 头烂额,他再无故添乱,情何以堪!他痛哭流涕向赵老师保证,他绝对没有坏心 眼,仅仅想实地探明老师的家离开学校远不远,……他向毛主席像起誓保证,以 后决不再犯了,坚决做一个遵守纪律的好孩子!赵老师最后放了他一马。但是显 然,她事后将罗小乐的具体劣迹向“未婚夫”郑老师做了负面的沟通汇报,也属 于打小报告之类的举动,那给了郑歪嘴全新的报复动机。罗小乐同一对鸳鸯文化 人结下了梁子。   反正,因了种种种种,在罗小乐读几个年级的岁月里,郑歪嘴郑老师就是不 喜欢罗小乐,就像当年文化大革命爆发,毛泽东主席不喜欢刘少奇主席,那是没 办法的。不过多数时候,罗小乐像多数同学一样,还是打心底里崇拜郑老师(这 点也像刘主席崇拜毛主席)。他始终牢牢记得,郑老师把毛主席像画得多高大多 逼真啊!   “未婚夫妻”的题目是个最大的引爆热点,有必要纠正一下说法──其时郑 老师正在跟罗小乐他们班漂亮的班主任赵老师“谈靠定”(那年月“谈恋爱”的 上海话别名)。赵老师以前正儿八经学过芭蕾舞,很高傲的,对谁都懒得搭理, 尤其对自己班级里那帮男孩子们历来没给过好脸色。芭蕾舞哦,那姿态那形象, 没得说!然而,生性孤傲的赵老师似乎也被郑老师的绝世才华迷倒了,每次看见 他就对他神魂颠倒笑眯眯的。他们班那帮男孩子们,包括罗小乐,尤其罗小乐, 都瞎嫉妒乱操心这事,可也无济于事。也难怪,瞧,郑老师把伟大领袖毛主席画 得那么像! 红太阳照亮了郑歪嘴,赵老师能不迷上他?嘴歪有什么关系,有人传 闻,跳芭蕾舞的人在台上做单腿竖立动作时,常常还有腿立不直打歪打斜的时候 呢!不过,问题在于,人小心不小的男孩子们,比如罗小乐,也都很迷恋他们的 赵老师(放学后跟踪赵老师回家,肯定是迷恋行为)──所以,这事的发展很悖 理的,到头来,倒不是郑歪嘴,反而是漂亮的班主任赵老师,成了班级里全体男 同学的“公敌”。   郑老师在罗小乐读五年级时,患上一种罕见的疾病去世了。   对于郑老师的英年早逝,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最为罗小乐采信的有两个,其 一是说他那几年业余帮各单位画毛主席像,忙得过于频繁起劲,却忽略了画画用 的油彩(其实就是油漆)具有挥发性的化学有毒成分,他接触太多,中毒得病; 其二,赵老师不知为何最后没有同郑老师结为连理,据说是她主动甩了郑怀垂, 然后申请调离了“为民路小学”。那是罗小乐读四年级时的事情,郑老师遭受了 心理打击,从此气馁悲伤,一蹶不振,为人不再具有精气神,而是变得“老眼昏 花”,嘴也歪得无可救药了,直至病入膏肓。……   有天罗小乐的妈妈也听说了郑老师去世的消息,向他求证:“你们学校那个 画电影院毛主席像的老师生病死了?你说过你恨他,这下你满意了?”   罗小乐内心突然冒起一股无名怒火,平生第一次对他妈妈吼叫:“不许你说 郑老师的坏话!他是个好人!”   4. 老鼠的胜利   很多年以后,身在海外、人到中年的罗小乐,有回在写一篇“天堂旅馆”的 文章时,不知怎么想起了小时候上学时听过的一个动物故事,可能是因为那篇文 章谈及数学,而那个动物故事正是教他们数学的郑怀垂老师有一次代他们的语文 课,提前完成课堂教学内容后跟他们“加料”讲的。那种上课方式是郑歪嘴的拿 手好戏,也是吸引小学生集中注意力的不二法门。   话说有一只残忍的大猫,它要有计划地逐个逐个吃掉一大群小老鼠。于是它 假装成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师,每天在一间大教室里给这群小老鼠悉心上课,教会 它们识字读书。每当上完课,小老鼠们一哄而散离开教室的当儿,那只做老师的 大猫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把走在最后的那只学生老鼠一把抓住,并在教室 角落里当堂吃掉。事情这样发展下去,直到有一天,老鼠的数量明显减少,引起 了小老鼠学生们的巨大怀疑,大猫的阴谋终于败露。   罗小乐已经不记得当年郑老师讲这个故事时,面部表情是像一个凶狠的老师 还是一只温柔的猫。罗小乐只记得郑老师在讲那个故事时并没有提及一条十分重 要的线索:大猫在教室里教小老鼠们识字读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这个疏漏可能 对于郑老师来说无关紧要,可是如今罗小乐回想起来,其实这一点恰恰是不可遗 漏的:当时是文化大革命年代。文化大革命嘛,“文化”永远是“革命”的原动 力。   人生阅历已经相当丰富的罗小乐努力整理思路──实际的情况应该是,大猫 所教的绝不会是单纯的字和无理的书。最大的可能,或者几乎可以肯定,教材内 容是含有“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下不断革命”这样的统一的思想理论课 题。大猫通过持续不断行之有效的高压灌输教育,让小老鼠们每一天每一天都在 潜意识里提高它们的思想觉悟,每一天每一天都集体性地深刻反省并且沉痛认识 到,作为老鼠,它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可耻,多么糟蹋一切。而大猫为它们 指出的唯一出路就是,它们必须自觉自愿地加强身心改造,努力减少乃至最终达 至完全消除它们身上和头脑里的顽劣的鼠性。要是经历长期的内心磨难和体肤惩 罚,有一天它们能够“功成名就”,至少在某种生存的意义上转变成为猫,虽然 这种可能性几乎等于零,那又该是多么光荣多么崇高多么幸福的前景!   如此这般,故事最终的结果应该是,非但大猫每天吃掉一个老鼠的行为不会 引起麻木不仁的老鼠们的注意,即使引起注意也不会衍生出些微的非议和抗争, 因为老鼠们在心底里已经一致认为这是必然的、必要的甚至完全正义的。而且, 当任何一只轮到灭亡的老鼠在被大猫吃掉前的那一秒钟,当它已经清楚地知道自 己的命运时,它会一厢情愿并深感自豪地认为,通过那么持久而艰苦的改造以及 强力自新,自己终于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做到了,不是作为老鼠而是以非常接近于 猫的形态即将被猫消灭,那体现了一种何等无上的庇护和宠爱呀。   难道你能否定:在思想上感情上乃至道德上,那不也是老鼠们的胜利吗?   一部有革命有动荡有暴力有迫害但却没有了受害者的历史,才担当得起所谓 的“向前看”的历史。   外一篇:天堂旅馆   前不久,我在某机构主办的茶座上和一位牧师同桌,和他交谈得甚为投机。   心情开朗之际,我就问了他一个问题:从古到今数千年,再推至今后很长很 长的历史时期,人类当中有那么多人死后会登上天堂,那么,天堂真的有那么多 空位吗?会否延伸出“位数爆满而不再具备连续的承受能力”的担忧?说实话, 这个疑问我是从一本名人的回忆录里读到的,偷梁换柱拿来询问。   想不到那位牧师以前是顶尖大学的数学专业毕业的,他对我的提问报以胸有 成竹的微笑,然后娓娓道来解答相关的数学原理──   德国现代数学家康托尔为了说明无穷数和有限数的本质区别时,举了个有趣 的例子:一个有无穷多个房间的旅馆,虽然已经住满了,但是它仍然可以再接纳 无穷多个旅客。   方法是,将第一号房间的住客往第二号房间挪,第二号房间的住客往第三号 挪,依此类推,同样的挪动操作,顺序进行到第无穷号房间,……这样就腾空了 第一号房间,用以接纳新来的旅客。请注意,这里的要点是,这种挪动操作可以 同样地重复无数次,无数次都行得通,也就是说,客满了的“拥有无穷数量房间 的天堂旅馆”,它永远能够有第一号房间腾空出来,重复又重复,无数次接纳无 穷多个新来的旅客。   您明白了吗?牧师解释完,温和地问我。我点点头,表示我听懂了。我的理 解,与其说牧师的解说是对的,不如说他的解说没什么不对。   我发现他额头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很宽,肌理色泽却很淡,那似乎体现了一 种年深日久的包容和耐心。   你确实明白了吗?事后听了我的转述,妻子问我,态度比那位牧师还要温和 百倍。我吞吞吐吐地答道:亲爱的,你知道吗?原来我对这个问题怀有疑虑,但 是所谓正反相成,有了合理的疑虑,内心才坦然觉得,把疑虑交给上帝去处理和 解决是完全正当的,所以我的信仰始终没有因此动摇过。现在好啦,矫枉过正, 一旦我真的弄明白了那位牧师向我精要解说的“无穷数学原理”,事情于是就朝 着“不可解”的方向滑坡了:正因为那套数学原理完美地解构了我先前的疑虑, 反而导致我产生了严重的信仰动摇的心理危机。如今弄巧成拙,我不断地问我自 己:我该怎么办?   妻子凝视着我面部皮肉的变化,脸上的温和表情包瞬间变成了冰冷大气场。 我知道,这个问题也在某种程度上触及到了她灵魂深处的痛点,那种痛楚又会反 射到宇宙终极的层面上。要知道,她也是名牌大学的理论物理系毕业的,获得特 等荣誉学位,然后留校任教,专攻天体膨胀和黑洞收缩的研究,获得著名奖项, 成为终身教授。   (于新加坡) 【网里乾坤】∽∽∽∽∽∽∽∽∽∽∽∽∽∽∽∽∽∽∽∽∽∽∽∽∽∽∽∽∽ ◆          给拔高杨振宁的人泼泼冷水   ·子规·   10月18日,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在北京去世,活了103岁。网络上刚传出这 一小道消息时,明星科学家、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就急急忙忙地出来辟谣,说不 要再以讹传讹了。虽然如今这世道也是假新闻漫天飞,但我还是不怎么怀疑这条 小消息,毕竟他已是一个百岁老人了。施一公的话音刚落,官方就正式发布了杨 振宁逝世的消息,让他出了个洋相,但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出洋相了。这权威消 息一发布,全社会就铺天盖地掀起了一股悼念杨振宁的热潮,人们纷纷以各种溢 美之辞对他进行无限拔高。那段时间我经常看一个人物的视频号,他就是孟晓苏, 在中国经济界尤其房地产界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这次他也跨界专门做了一期悼念 杨振宁的视频。他饱含深情地对杨振宁进行了高度的评价,说他是科学界的巨擘, 是与牛顿、爱因斯坦、麦克斯韦比肩的世界物理学界的四大巨匠。他同时还高度 肯定了杨振宁的另一方面,即他是一个伟大的爱国者,对我国的基础理论研究做 出了巨大贡献。杨振宁真的有这么神,这么高大上吗?我们是否应该在这种热潮 中冷静一下头脑,多听听一些不同的声音呢?   杨振宁在物理学研究上做出的多项重要成果,是世界上公认的大物理学家这 是毋庸置疑的,但我们不能因此就不顾事实地无限拔高他,神化他。据著名科普 作家和打假人士方舟子的介绍,国际物理学界在1999年有过一次给物理学家排名 次的评选活动。美国《物理世界》向250名还活跃在物理研究前沿的世界各国的 著名物理学家发去问卷,让他们评出5名做出了最重大贡献的物理学家。收回了 130份答卷,总共有61个物理学家获得了提名,其中有11个当时还健在。获得票 数最多的是爱因斯坦、牛顿、麦克斯韦、波尔、伽利略、海森堡、薛定谔、狄拉 克、普朗克、费米、费因曼、居里夫人、朗道、波尔兹曼、法拉第等等这些人们 耳熟能详的物理学家。有29个人得了一票,其中包括杨振宁。也就是说,参加投 票的物理学家只有一个人认为杨振宁可以进入5名做出了最重大贡献的物理学家 之列。评价一个物理学家的成就到底有多高,是否堪称与牛顿、爱因斯坦、麦克 斯韦比肩的四大巨匠,不能我们自己关起门来说了算,而是要听国际科学界的主 流是怎么说的。毕竟科学是无国界的,自然科学是有一个共同标准的,不像人文 和社会科学那样背后总是有着一种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的存在,很难找出一个共同 的标准,因而可以在那里自说自话,自娱自乐。   至少于说到杨振宁对中国基础科学理论研究起到了多大的推动作用,做出了 多大的贡献,这更是有问题的。方舟子认为,杨振宁一贯反对中国做基础研究。 他认为中国还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不应该把钱花在基础研究上,而应该用于 应用技术研究和国计民生。他这种观点跟中国以及国际物理学界是对立的。一直 到了晚年,他也还在极力反对中国搞大型对撞机。世界上著名的物理学家都表态 支持这一项目,就他一个人反对,他在物理学界势单力薄。于是他就走上层政治 的路线,给大领导上书反对上这一项目。大领导一看是杨振宁在反对,就下批示 把这一项目叫停了。方舟子认为,杨振宁反对中国搞基础研究,目光极其短浅。 不做基础研究,应用技术就没有根基,中国要搞技术应用就只能跟在发达国家后 面搞,就会被别人卡脖子。所以可以说,杨振宁对于中国科学的发展起到了极坏 的阻挠作用。这种理性的声音还真值得我们好好听听,否则被一个人误导了还不 明就里,还在那里起劲地为其歌功颂德。   说杨振宁是充满爱国的一生,这固然是没有问题的,一个人热爱自己生于斯 长于斯的祖国是一种天然的感情,就像天然地热爱自己的母亲一样。那些已经移 居海外甚至已经加入外国籍的中国人,不管对中国骂得多么凶,对中国的文化以 及中国人的国民性批判得多么犀利,有人甚至发誓此生不做中国人,但我们可以 发现,他们谈论的话题又都是处处离不开中国的,念兹在兹的仍然是中国,仍然 剪不断自己与中国的这种纽带关系,骂得再凶批判得再犀利,也是希望吾国与吾 民明天能够变得更好。因此,除了那些道德败坏、良心泯灭的人会存心出卖自己 的祖国,我对一个人的爱国是不加怀疑的。但会爱国是一回事,是否懂得如何正 确地爱国,真正做出对祖国有益的事情又是一回事。从上面所讲的看,杨振宁事 实上对中国的基础科学理论研究是起到很大负面作用的,不论他是目光短浅也罢, 还是刻意去迎合政治以及社会层面的急功近利也罢。   文革期间,杨振宁曾经几度回国,受到过国家领导人的隆重接见,成为座上 宾,并被安排到各地参观访问。他回到美国后,在各种场合大力为中国进行宣传, 赞美当中的中国社会,为文革以及毛泽东辨护。在他的嘴里和笔下,似乎当时的 中国是一个令人向往的美好国度,正在探索一条如何通往理想社会的道路。然而, 实际的情况却是,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把无数人整得家破人亡,极左的经济政策 使社会长期处于一种短缺经济的状态,人们长期都吃不饱肚子,买什么都需要票 证,用水深火热这四个字来形容并不为过。而杨振宁却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还 在那里不停地美化,从而产生了一种非常恶劣的影响。我们能说他这样做对祖国 是有益的吗?有一种人是卖国贼,还有一种人是爱国贼,而后者对国家的危害也 许并不亚于前者,那些动辄把爱国挂在嘴边的人能不深思之,警惕之?   “誉人不增其美,毁人不益其恶”,这是我们的一句古训。但我们往往把它 置之脑后了,总是为尊者讳,为贤者讳,喜欢神化一个人,对一个对社会有重大 贡献的人总是无限拔高,将其抬到与事实严重不符的高度,同时却不愿面对其所 存在的种种缺陷,甚至也不让别人非议。一个热衷于拔高自己杰出人物的民族, 不是一个实事求是的民族,也不是一个有底气有自信的民族,这样的民族是很难 取得长进的。   (2025年11月27日于纽约) ◆        杜诗没有出韵——王力《汉语诗律学》之误     ·方舟子·   王力《汉语诗律学》(《王力全集》第17卷第48页)说:   “盛唐(约在公元713至779)以前,除上面所说欣韵的情形之外,近体诗绝 对不出韵;中唐(约在公元780至840)以后,偶然不免有出韵的情形,……”   后面的附注补充说:   “不能说得太绝对。杜甫的律诗就有一首出韵的:   雨晴   天外秋云薄,从西万里风。   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农。   寒柳行疏翠,山梨结小红。   胡笳楼上发,一雁入高空。   ‘风红空’属东,‘农’属冬。”   王力不是第一个指出杜诗中有出韵的。明胡应麟曾提出杜甫近体诗有三首出 韵:“律诗出韵者,《玉山》诗出‘芹’字,《雨晴》出‘农’字;排律出韵者, 《赠王侍御契》出‘勤’字。盖检点少疏,即作家亦未能免耳。”   王力认为这三首诗只有《雨晴》一首出韵:“《玉山》诗的‘芹’字,《赠 王侍御契》的‘勤’字,都是欣韵字,不算出韵。只有《雨晴》诗‘农’字可以 认为出韵。”   杜甫《崔氏东山草堂》(即《玉山》)、《赠王侍御契》其他韵字都是真韵, 只有“芹”、“勤”属欣韵(文韵),故胡应麟认为出韵,但王力认为:“中唐 以前(约在780年以前),诗人因为欣韵字少,大约又因它的声音和真韵较近, 所以往往把它和真韵同用。”所以他不认为欣韵字和真韵字同用是出韵。   但是按照同一逻辑,《雨晴》也不算出韵,因为无论在中唐以前还是以后, 唐朝诗人往往冬韵和东韵同用。   王力指的是公元713至779,即从唐玄宗登基后到唐德宗登基前这段时间的用 韵情况。虽然我难以理解为何皇帝的更换会影响到诗人的用韵,但为了与王力的 论证一致,我们先来看活跃在这段时期(从开元到大历)的著名诗人是怎么将冬 韵和东韵同用的。   王维有两首五言排律(《奉和圣制上巳于望春亭观禊饮应制》《和朴射晋公 扈从温汤》)都押东韵,但都用了属冬韵的“宗”字。孟浩然有两首五言律诗 (《洛中送奚三还扬州》《田家元日》)都押东韵,但分别用了属冬韵的“逢”、 “农”,可知东、冬韵同用,并非韵多难写的排律才有,普通律诗也用。李白五 言律诗《访戴天山道士不遇》押冬韵,但用了东韵字“中”,可见东韵字也能混 入冬韵诗。   大历十才子中留下的诗比较多的7位,只有韩翃未发现东、冬韵同用,钱起、 司空曙、耿氵韦、卢纶、李端、崔峒全都有东、冬韵同用的近体诗。其中钱起 《江行无题一百首》第50首、第97首都是只有两韵的五言绝句,但都押了东韵和 冬韵各一字,可知绝句也有东、冬韵同用。其他大历十才子东、冬韵同用的近体 诗包括:司空曙《送李嘉祐正字括图书兼往扬州觐省》《奉和常舍人晚秋集贤院 即事寄徐薛二侍郎》、耿氵韦《游钟山紫芝观》《游钟山紫芝观》《诣顺公问 道》、崔峒《秋晚送丹徒许明府赴上国因寄江南》、李端《巫山高》(此诗虽然 被归为乐府,但其实是一首五言律诗)。   如果我们不限于王力划定的公元780年以前,在那之后,唐朝诗人写近体诗 东、冬韵同用的也常见,其中同用最多的可能是王建,有八首是这种情形,包括 著名的五绝《故行宫》“寥落古行宫”,以及《上张弘靖相公》《上武元衡相公》 《江陵道中》和《宫词一百首》第17首、26首、46首、97首。   比王建更出名的中、晚唐诗人,同样东、冬韵同用。例如:李贺《追赋画江 潭苑四首》其四、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七、白居易《感悟妄缘题如上人壁》、 白居易《妻初授邑号告身》、白居易《夜筝》、刘禹锡《福先寺雪中酬别乐天》、 刘禹锡《赴和州于武昌县再遇毛仙翁十八兄因成一绝》、李商隐《少年》、李商 隐《深宫》、李商隐《无题》“凤尾香罗薄几重”。   可见,近体诗格律在盛唐定型之后,众多盛唐、中唐、晚唐著名诗人在各种 体裁的近体诗中频繁同用东韵、冬韵字,有的是用东韵混入一个冬韵字,有的是 用冬韵混入一个东韵字,混入的韵字并不局限于第一句,所以不能归为是以邻韵 发端;还有的一首诗中东韵、冬韵字数相同,无法知道诗人原本想用哪个韵,只 能说是东、冬韵混用。   东韵、冬韵字都不少,它们同用不是由于韵字少不得已的变通——像王力说 的欣韵字那种情况。究其原因,在唐朝时虽然韵书(《切韵》《唐韵》)仍然按 传统区分东韵、冬韵且未注明“同用”,但这两个韵的字发音已差别甚微甚至无 区别,而唐朝诗人写诗押韵并不完全根据韵书而是根据口语,不仅古体诗如此, 近体诗也如此,即使是献给皇帝的应制诗也是如此(王维的应制诗即有东韵混入 冬韵字)。所以唐朝诗人写诗东、冬韵可同用,不能指责杜甫如此用韵是出韵。 (当然唐朝诗人也有根据韵书写诗的,例如元稹《春六十韵》,押了60个东韵字 而没有混入一个冬韵字,显然是照着韵书凑句子。)   到了明朝,韵书与口语的脱节更加严重,诗人要学唐朝诗人写诗,没法根据 口语,只能完全根据韵书,所以看到杜诗用韵不合韵书,就以为是出韵,怪为 “检点少疏”,不知杜甫写诗用韵并不需要去“检点”韵书。王力虽然知道唐代 诗人写诗不完全根据韵书,大家都那么用就不算出韵,但也指责杜诗用东韵混入 冬韵字是出韵,以为在当时东、冬韵混用这是孤例,不知是常态,才是“检点少 疏”。   后人写近体诗,是向唐诗致敬,唐朝著名诗人怎么用韵,后人也跟着怎么用 韵即可,东、冬韵在唐朝已无区别,可以同用,在现在当然更可以同用。   2026.1.2.   附:例诗   王维《奉和圣制上巳于望春亭观禊饮应制》:长乐青门外,宜春小苑东。楼 开万井上,辇过百花中。画鹢移仙妓,金貂列上公。清歌邀落日,妙舞向春风。 渭水明秦甸,黄山入汉宫。君王来祓禊,灞浐亦朝宗。   王维《和朴射晋公扈从温汤》:天子幸新丰,旌旗渭水东。寒山天仗外,温 谷幔城中。奠玉群仙座,焚香太乙宫。出游逢牧马,罢猎见非熊。上宰无为化, 明时太古同。灵芝三秀紫,陈粟万箱红。王礼尊儒教,天兵小战功。谋犹归哲匠, 词赋属文宗。司谏方无阙,陈诗且未工。长吟吉甫颂,朝夕仰清风。   这两首五言排律都押东韵,但都用了属冬韵的“宗”字。   孟浩然《洛中送奚三还扬州》:水国无边际,舟行共使风。羡君从此去,朝 夕见乡中。余亦离家久,南归恨不同。音书若有问,江上会相逢。   孟浩然《田家元日》: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我年已强仕,无禄尚忧农。 桑野就耕父,荷锄随牧童。田家占气候,共说此年丰。   这两首都是押东韵的五言律诗,但分别用了属冬韵的“逢”、“农”。   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 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这是押冬韵的五言律诗,但“中”字是东韵。   钱起《江行无题一百首》第50首:风好来无阵,云闲去有踪。钓歌无远近, 应喜罢艨艟。   “踪”字属冬韵,“艟”字属东韵。   钱起《江行无题一百首》第97首:高峰有佳号,千尺倚寒松。若使炉烟在, 犹应为上公。   “松”字属冬韵,“公”字属东韵。   司空曙《送李嘉祐正字括图书兼往扬州觐省》:不事兰台贵,全多韦带风。 儒官比刘向,使者得陈农。晚烧平芜外,朝阳叠浪东。归来喜调膳,寒笋出林中。   这是押东韵的五言律诗,但“农”字属冬韵。   司空曙《奉和常舍人晚秋集贤院即事寄徐薛二侍郎》:蔼蔼凤凰宫,兰台玉 署通。夜霜凝树羽,朝日照相风。官附三台贵,儒开百氏宗。司言陈禹命,侍讲 发尧聪。香卷青编内,铅分绿字中。缀签从太史,锵佩揖群公。池接天泉碧,林 交御果红。寒龟登故叶,秋蝶恋疏丛。颜谢征文并,钟裴直事同。离群惊海鹤, 属思怨江枫。地远姑苏外,山长越绝东。惭当哲匠后,下曲本难工。   这是押东韵的五言排律,但“宗”字属冬韵。   耿氵韦《游钟山紫芝观》:系舟仙宅下,清磬落春风。雨数芝田长,云开石 路重。古房清磴接,深殿紫烟浓。鹤驾何时去,游人自不逢。   这是五言律诗,押的是冬韵,但“风”字属东韵。   耿氵韦《诣顺公问道》:此身知是妄,远远诣支公。   何法住持后,能逃生死中。秋苔经古径,萚叶满疏丛。方便如开诱,南宗与 北宗。   这是押东韵的五言律诗,但“宗”属冬韵。   卢纶《早秋望华清宫中树因以成咏》:可怜云木丛,满禁碧濛濛。 色润灵 泉近,阴清辇路通。 玉坛标八桂,金井识双桐。 交映凝寒露,相和起夜风。 数枝盘石上,几叶落云中。 燕拂宜秋霁,蝉鸣觉昼空。 翠屏更隐见,珠缀共玲 珑。 雷雨生成草,樵苏禁令雄。 野藤高助绿,仙果迥呈红。 惆怅缭垣暮,兹 山闻暗蛩。   这是押东韵的五言排律,但“蛩”字属冬韵。   李端《巫山高》:巫山十二峰,皆在碧虚中。回合云藏日,霏微雨带风。猿 声寒过水,树色暮连空。愁向高唐望,清秋见楚宫。   此诗虽然被归为乐府,但其实是一首五言律诗,押东韵,而“峰”字属冬韵。   崔峒《秋晚送丹徒许明府赴上国因寄江南》:秋暮之彭泽,篱花远近逢。君 书前日至,别后此时重。   寒夜江边月,晴天海上峰。还知南地客,招引住新丰。   这是押冬韵的五言律诗,但“丰(豐)”字是东韵。   王建《上张弘靖相公》:传封三世尽河东,家占中条第一峰。旱岁天教作霖 雨, 明时帝用补山龙。草开旧路沙痕在,日照新池凤迹重。 卑散自知霄汉隔, 若为门下赐从容。   这是押冬韵的七言律诗,但“东”字属东韵。   王建《上武元衡相公》:旌旗坐镇蜀江雄,帝命重开旧閤崇。褒贬唐书天历 上,捧持尧日庆云中。孤情迥出鸾皇远,健思潜搜海岳空。长得萧何为国相,自 西流水尽朝宗。   这是押东韵的七言律诗,但“宗”字属冬韵。   王建《故行宫》: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这是五言绝句,“宫”“红”属东韵,而“宗”属冬韵。   王建《江陵道中》:菱叶参差萍叶重,新蒲半折夜来风,江村水落平地出, 溪畔渔船青草中。   这是七言绝句,“重”属冬韵,“风”“中”属东韵。   王建《宫词一百首》第17首: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时 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   这是押东韵的七言绝句,“重”字属冬韵。   王建《宫词一百首》第26首:灯前飞入玉阶虫,未卧常闻半夜钟。看着中元 斋日到,自盘金线绣真容。   这是押冬韵的七言绝句,“虫”字属东韵。   王建《宫词一百首》第42首:蜂须蝉翅薄松松,浮动搔头似有风。一度出时 抛一遍,金条零落满函中。   这是押东韵的七言绝句,“松”字属冬韵。   王建《宫词一百首》第97首:缣罗不著索轻容,对面教人染退红。衫子成来 一遍出,明朝半片在园中。   这是押东韵的七言绝句,“容”字属冬韵。   李贺《追赋画江潭苑四首》其四:十骑簇芙蓉,宫衣小队红。练香熏宋鹊, 寻箭踏卢龙。旗湿金铃重,霜干玉镫空。今朝画眉早,不待景阳钟。   这是五言律诗,“蓉”“龙”“钟”属冬韵,“红”“空”属东韵。   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七:长卿牢落悲空舍,曼倩诙谐取自容。见买若耶溪 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   这是七言绝句,“容”字属冬韵,“公”字属东韵。   白居易《感悟妄缘题如上人壁》:自从为騃童,直至作衰翁。所好随年异, 为忙终日同。弄沙成佛塔,锵玉谒王宫。彼此皆儿戏,须臾即色空。有营非了义, 无著是真宗。兼恐勤修道,犹应在妄中。   这是押东韵的五言排律,但“宗”属冬韵。   白居易《妻初授邑号告身》:弘农旧县授新封,钿轴金泥诰一通。我转官阶 常自愧,君加邑号有何功。花笺印了排窠湿,锦褾装来耀手红。倚得身名便慵堕, 日高犹睡绿窗中。   这是押东韵的七言律诗,但“封”字是冬韵。   白居易《夜筝》:紫袖红弦明月中,自弹自感暗低容。弦凝指咽声停处,别 有深情一万重。   这是押冬韵的七言绝句,但“中”字是冬韵。   刘禹锡《福先寺雪中酬别乐天》:龙门宾客会龙宫,东去旌旗驻上东。二八 笙歌云幕下,三千世界雪花中。离堂未暗排红烛,别曲含凄飏晚风。才子从今一 分散,便将诗咏向吴侬。   这是押东韵的七言律诗,但“侬”字是冬韵。   刘禹锡《赴和州于武昌县再遇毛仙翁十八兄因成一绝》:武昌山下蜀江东, 重向仙舟见葛洪。又得案前亲礼拜,大罗天诀玉函封。   这是押东韵的七言绝句,但“封”字是冬韵。   李商隐《少年》:外戚平羌第一功,生年二十有重封。直登宣室螭头上,横 过干泉豹尾中。别馆觉来云雨梦,后门归去蕙兰丛。灞陵夜猎随田窦,不识寒郊 自转蓬。   这是押东韵的七言律诗,但“封”字属冬韵。   李商隐《深宫》:金殿销香闭绮栊,玉壶传点咽铜龙。狂飙不惜萝阴薄,清 露偏知桂叶浓。斑竹岭边无限泪,景阳宫里及时钟。岂知为雨为云处,只有高唐 十二峰。   这是押冬韵的七言律诗,但“栊”字属东韵。   李商隐《无题》: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扇裁月魄羞难掩,车 走雷声语未通。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 待好风。   这是押东韵的七言律诗,但“重”“缝”字属冬韵。 【网萃】∽∽∽∽∽∽∽∽∽∽∽∽∽∽∽∽∽∽∽∽∽∽∽∽∽∽∽∽∽∽∽ ◆   父亲 (五十七~五十八)     ·王先鞭·   第五十七章   它山   《渝南文学》开初为民办,我区原刊物《矿苗》停刊(缺经费)后,正逢我 国“百万民工奔广州”之热,待热度冷却下来,已是十几年之后了。此时人们才 想到要办个刊物,也理智多了,新时期伊始的文学热、觅出路热早已淡化,抒发 一下“下海”的激情、豪情,宦游的得失、感慨,似乎才是人生追求的永恒。联 系自然也是采用现代化的网上或手机觅友——寻觅原先的文协会员。于是,刊物 便诞生了。待到两千年后,文学爱好者也倍增,除作家协会的《渝南文学》外, 诗词楹联协会那些“老朽”也推出了《黑山谷》,历史究研会则复刊了原先的 《南桐史苑》。既然是为我区“全域旅游”打造软实力,刊物也改为“官助民办” 了。   我自然“贼心不死”、“童心未灭”,三个协会都加入,不过笨鸟早已先飞, 遵龙吟老师“作家要拿作品出来说话”的谆谆告诫,以自己的亲历、经历为题材, 以历史长卷的模式,描摹、幻画起那逝去的岁月、华年的初心、边隅僻壤的人生 追求。现在,既然文友们愿意聚聚,我也想看看各位的“修行”及“功夫”,于 是便分心写点短文,或胡刍几首旧体歪诗给刊物,以酬答同道们的热诚。   我的人物纪实——《抗日远征军士兵——湛治由的故事》发表后,作协主席 又分派我采写本镇中心校的优秀女教师。待《润物细无声——溪源中心校女教师 娄方梅的故事》面世后,我又以自己与于云彩、张国碧、令狐荣娣、曾玉梅、娄 碧玉等女子的情感纠葛为题材,讲述起缠绵悱恻、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送《渝 南文学》、《黑山谷》与读者见面。   然而,如此一来就弄得不好收拾了,读者们看好我的短篇小说,鼓励我再接 再厉、不可停笔。于是我又以陈东山、张吉成、刘树槐、朱舟有、梁隆贵……等 等熟悉的人物为原形,继续讲述溪源的轶事、趣事、故事。想不到,后来这些拙 作竟然也凑合为集——《溪源石林情话》。这是后话。   二0一0年四月,镇党委、政府主办,《重庆文学》杂志社协办,“美丽山乡 ·溪源之春”采风活动揭开了面纱,邀请来我镇采风的:市作家协会、市诗词学 会、市书法家协会的主席、副主席、会长、副会长、作家、书法家们欣然乘中巴 驾临。   待客人们在镇政府大会议室落座、喝茶,已是下午近五点钟了,此时王平副 书记传话,要我去趟镇政府。我不知是什么事,走拢才晓得,是要我陪伴客人, 见区文联、作协的头头们具在,方知自己是被特邀作陪——因为我是本镇的唯一 业余作者——区宣传部单副部长(兼任文联主席)看好我。王平副书记也知晓了 我的文笔,这些年轻人的反应能力极强,所以对我是:纡尊降贵、刮目相看了。   我原以为陪客人们坐坐、摆会儿龙门阵就可以回家,殊不知镇政府早在石林 宾馆设下宴席、订了房间,主、客们介绍、致辞完毕就乘中巴上了山。晚宴后接 待员也指给我房间,我自然受宠若惊、感慨万端、万分荣幸。单副部长介绍主人、 客人时,我见到了五八年下乡的蒋维亮,他人已老多了,但模样还认识。轮到我 作介绍时,我首先就问候了蒋叔叔,再问候各位前辈及老师,然后才讲自己的习 作简历。此时,既然已住下,我又再次去拜访故旧,他与另二位前辈是携夫人同 行,所以住双人间。他问起我父亲、母亲及现在的家庭情况,我如实告之,说:   “父亲落实政策后,九二年去世,母亲0六去世。我的住房是两千年改建的, 一楼一底,每层有百多平米,够宽敞了。两个娃儿都在外地打工,生活也还过得 去,请蒋叔叔去家里玩!”   他也讲了他的大致经历,我就告辞回房休息了。   蒋维亮即它山,一九三二年生,重庆璧山人,四川省文联委员,重庆书法家 协会副主席,重庆国画院画家;从重庆市博物馆退休后,现任重庆市书法家协会 顾问、重庆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艺委会副主任、中国书协会员、重庆美协会员、 高级美术师。   一九四九年,他在重庆清华中学高中毕业,重庆解放后就参了军,属华北空 军地勤部队,驻扎在中朝边境,由于会讲英语,也曾踏上过朝鲜的土地(据他自 述,他大哥已大学毕业,先期参军,隶属东北XX教导团,随即入朝,不久牺牲在 朝鲜清川江之南,时年二十三岁)。一九五五年,他从华北军区空军政治部转业 到重庆市文化局,任艺术科干部,兼任局团支部书记,从事文字写作,一九五七 年被划为“右派”。   一九五八年四月我家下乡时,他们“右派分子”同“下放干部”已先期到了 溪源乡。当年他分在大龙洞李友渔家住宿,黄必康分在回龙塆朱舟有家住宿,稍 后来的唐成淼分在黄秧塝于显奎家住宿。   不久要成立公共食堂,所有的“右派分子”却立了“第一功”——在朱舟有 和下放干部带队干部的带领下,他们把社员家的粮食、畜禽、炊具转运到了碾场, 使集体公共食堂的开张,有了起动的物质基础。当然,这也惹下了祸根,好比一 个大家庭,财源丰富时人人有衣穿饭吃,没得话说;假如财源告罄,首先遭殃的, 自然是那说不起话的弱者了。且山民多半是:“半夜吃桃子——按倒软的捏。” 怨气多半是出在没反抗能力的人身上,所以后来“右派分子”多遭虐待。这是后 话。   接着是成立人民公社,双河队更名为两河耕作区下的第四连,朱舟有任连长, 邹治恒任指导员,前丰、场背后、大龙洞三个作业组的社员也集中生产,专门在 两河口附近对河两岸的地里、田里(水稻未收已放干水,收后立即翻地种菜)种 蔬菜。这样,在黄必康、唐成淼二位“右派分子”之后,我又认识了蒋维亮这位 “右派分子”。那时,由于觉悟低,我们家人对“右派分子”都无憎恶,不管 “下放干部”,还是“右派分子”,我一律遵母亲教诲:比父亲年长者称伯伯、 比父亲年轻者称叔叔。我就叫他蒋叔叔。   种蔬菜的主要工作是挖土(挖田要多一道“欠”(1)田工序)栽菜、挑粪 淋菜,男劳力大多是挖土(田)、挑粪,妇女大多是挖土(田)、栽菜。由于粪 肥有限,男劳力又负有转运粪(没粪时转运水)的使命,所以几乎是扁担不离肩 了。不过我下乡前已能挑大担水,且热爱体育运动,虽然还未过十五岁生日,比 起那些无缚鸡之力的城里人,我的劳力还是强多了,可以同小伙伴们比试。一次 重庆来了记者拍照,许多男、女下放干部也挑了空粪桶、或半空粪桶应景,要是 平时,我队的男下放干部是从不挑粪的,其他队的情况我不了解了,不知那里的 下放干部是否也做重体力活?   转运粪,主要是转运“河的”原有猪圈、牛栏粪坑的人畜混合粪,公社厕所、 小学厕所的人粪尿,路途都不远,人多就没那么多粪肥供转运了。挑粪淋菜的工 作也不是很累,因为一个粪坑只有一个出粪孔、一把舀粪勺,粪挑到地里亦非人 手一个淋粪罐(2),不可能倒了就回转,所以挑粪者必须排队舀粪,淋粪时又 须等待粪罐,自然人们也可稍许休息了。且粪桶有大有小,一般大桶装七十至八 十市斤,小桶装五十至六十市斤,假如你体格健壮、有力气,是宁可挑粪不做其 他杂活,能懂这点“奥妙”就自感轻松,不懂这点“奥妙”就以为人家在下“苦 力”。   公社刚成立,“河的”缝纫店、理发店、邮局等还未兴办,原住户也未搬迁, 人们都在“河的”挑粪、栽种场背后及电站弯弯的蔬菜。挑粪的人很多,我同小 伙伴们正挤在猪圈旮旯候轮子,忽听陈东山在训斥蒋维亮,他站在猪圈巷道口叱 责,要蒋维亮把那本破旧的残本《今古奇观》还他。   陈东山夫妇都没有上班,朱舟有、邹治恒也从未要求他们上坡做活,其实比 他们年岁长的人都在工作,譬如蓄一头银发大辫的田老头(田仕林、田仕松兄弟 之父),挑了粪还要在坡上唱山歌。   几天前,我曾见蒋叔叔休息时在看那本破书,待陈东山走后,蒋叔叔就悄悄 对我说:   “他那本破书原本就搁在神龛上(3),我借来看后又搁回了原处。他主要 是不安逸我,出不倒气,我端了他家一罐猪油……”   又是一罐猪油的故事!山民吃的猪油,并非是熬成油脂的猪油,而是将猪油 切块淹盐储在小陶罐(油多自然储大坛,小罐至多装两斤多点)里慢慢享用。不 知那时是否还收有腊肉?不然也许又有:“一块腊肉的故事了”。   成立公共食堂后,我们几个小崽儿曾进过食堂保管室,见一只大箩筐里装了 许多铜钱、几支长铜烟嘴,铜钱为双旗子二百文大铜钱,铜烟嘴有八、九寸长, 我想偷支烟嘴做小火枪玩,李永禄正要拿走时,就被王元明一把夺去了。当时我 还想,为什么这些东西伙食团都要?若干年后刘兴华改建旧房,拆旧房时见墙壁 离地二、三尺高有小圆洞,手可伸进去。人们说那是存钱的小陶罐,筑墙时埋在 墙体里的,平时可用衣柜遮住洞口。至此,我方知当年的铜钱是刘兴华父亲积攒 下的。集体公共食堂收走那些破铜烂铁,无非也是交供销社换两个灯油、盐巴钱。 问题是,没有破铜烂铁的农户岂不占便宜了吗?   不久开挖两河至桃子凼的公路,农业中学也办起了,下放干部和“右派分子” 全部集中,都去挖公路,母亲奉调去当塆卖烟酒,我却去了农中学习。时间虽然 已是秋收后,但是我队有点特别,也许梁隆贵家住的下放干部思维有点超前:麦 收后他要梁隆贵领我们几个小伙伴平整坡地,撒下不少旱地秧苗;在头季玉米行 间播种二季玉米。由于我队有五分之四的地面没种蔬菜——没那么多粪肥。所以 待我去农中时,黄秧塝的部分田里二季稻禾苗长势很好,却未含苞;部分土里二 季玉米正在拔节,长势也还不错——这就是我向“稼、禾仙姑们”道别的由来。 至于后来有无收获,只有熟悉重庆(川东)、黔北一带地区的农村读者可以想象 了。   梁隆贵家住的下放干部名叫程立,据蒋叔叔讲(2014年),现已九十岁高龄, 至今健在。他高个,属南下干部,当年爱搞发明创造。他发明的“空心锄”(安 排郑少珩、刘兴洪打制的),“欠”田既轻巧锄板又不粘泥;黄秧塝的公共厕所, 也是他叫梁隆贵安排人盖的;为了制止梁隆福随便在坡上小解,也是他开导梁家 兄弟,使之跨进了文明社会;唯独他要求栽种的二季水稻、播种的二季玉米、搞 的小麦高产实验田,全都以失败告终。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无可厚非。   第二年早春,下放干部全部回城,“右派分子”和“安家落户”仍然留在山 乡。农中的星期六,我有时也回家,黄秧塝的家母亲早搬了,只能回到当塆,自 然有时也能见到那些“右派”叔叔,或伯伯。   一九六一年一月,妈妈的代销店还未撤销前,卫嬢嬢专门来找母亲,说“右 派”要全部迁往长寿湖农场,要母亲同她一道去公社问问,争取同“右派”们一 道迁走。因为李家苏也在挖公路,他家住农林耕区红关箐生产队,他也早把家人 迁到当塆队,住当塆大院附近的丁家塆。于是,她们又去丁家塆邀约了二姨,三 人一同去公社探问。得到的回答是,调令上只限于“右派分子”转场,“安家落 户”们没戏。   就这样,一九六一年早春二月,全部“右派分子”迁徙长寿湖农场时,溪源 公社却截留下:李庆谷、陈福勇、任万山、李家苏、卫淑珍、张子萧、陆贤勤, 等七户“安家落户”。   被遗弃了、或是被截留了,是幸运、是福祉、还是缘分?是厄运、是苦难、 还是劫数未满?当年及以后的若干年,是没有答案的——母亲也常常念叨,说我 们是被公社截留下来了,就是因为父亲的手艺,那六家人是受了我们的连累。直 到一九八0年落实政策,溪源留下的七家人,户主均为被原单位作:开除公职、 送农村监督劳动处理的。五十多年后,即当我与它山交往后,我终于得到了“走” 与“留”是“幸”与“不幸”的答案:与全国各地的“国营农场”相比,我们能 够留在溪源这个边隅山乡,是一种幸运、是一种福祉、并且还是一种缘分。   按采风活动行程安排,第二天早饭后人们又乘中巴向山上进发,在猪行岔路 口分道上南天门,先看看南峰山脊上正在修建的风力发电基地,以及发电主体钢 筋混凝土圆柱塔。这可是盆地东南屏障上的第一个风力发电设施,几年后南峰山 脊上将耸立起颇为壮观的以山势走向而立的三十六根、塔基圆柱直径四米、塔高 八十米、风扇单叶长五十米的风力发电机组群。   人们流连、嗟叹之余,又倒回猪行下面的大坝村,参观蔬菜基地、大坝新农 村、苗族蜡染工艺制作。中午仍回石林宾馆用餐,下午游览世界最古老石林—— 溪源石林景区。   十七点人们又乘车上猪行分道,上眼镜湖宾馆晚餐、住宿。第三天上午,观 赏眼镜湖下面的奥陶纪森林公园,即搭桥沟一带的嵯峨山势、巉岩绝壁、嶙峋怪 石、窈窕幽壑(公园正在修建中)。午饭后才进入正题,观赏眼镜湖附近新修建 的、已装修竣工的、海拔在一千二百米以上的高山消夏别墅楼群,且水、电、燃 气(开初使用气罐,现在天燃气管道已安装到位)、安保、物业管理一应具全。 这才真正是镇政府主办“采风活动”的目的,然后送客人们下山、回城。   时至今日回忆那次采风活动,不能不为干部们的良苦用心点赞,用“可怜天 下父母心”形容他们,一点不为过。那时正是我区房地产开发的前奏、矿产资源 枯竭后的新生,不能不牵动“父母官”们的公心。几年后,黑山谷从北门到南门, 江宁坝、箐洼溪、南天门的山脊、幽谷,均开发修建为避暑山庄,且每处山庄都 命了美妙的名。山上宽敞的胶泥公路,比区府近地的公路打得还要好;公路两旁 的塔松、冷杉、草坪,以及整个景区的植备,即除开公路、房屋、悬岩绝壁、怪 石溪流外,全种上了花草林木;整个南桐区几十年就麒麟坝一个变电站,现今新 修建的眼镜湖变电站,其电力可覆盖黑山谷至南峰山这道东南屏障上的所有景区。 如此一来,各景点的“山哥二”也不示弱了,各处的“小产权”房也应运而生、 各处“农家乐”的餐饮宿住也热闹非凡起来。   蒋叔叔果然来眼镜湖附近买了一套别墅(几年后他的女儿又来买了两套), 小地名:逍遥谷山庄,即早先的庙垭口,属“小产权”房。当然,我不知道他来 景区购买了房,他的成就、资历、学问、学识等,那时我还一无所知。我们之间 谈不上交情,唯一的交言就是站在猪圈旁听他说了那句话。但是他没忘旧情—— 在溪源山沟沟呆过两年的旧情,在户主李友渔家居住过的旧情,邻居田仕林白兴 素夫妇、田仕松王开兰夫妇及家人帮扶的旧情,作业组长李友斌照顾的旧情等等, 这些家庭他都得去拜访、看望。   二0一四年六月某日,他与夫人下两河来访旧(我刚好去了万盛开会),因 为两河坝儿变化太大,他只得边问边行,然后去了大龙洞。我回家后老婆说有什 么人找,便去问李沂建。二弟说他同于显奎正巧在桥头,有个叫蒋维亮的老头说, 曾在两河住过,问起我的住处,就转进大龙洞、干丘去了。李沂建五八年正留级 读小学,可以说同“右派”们一点也不熟悉;于显奎虽然同它山一道挑过粪、挖 过干田,但几十年后的今天,谁还记得起当年“右派分子”的模样?   我自然要回访了,乘公交车反正有“老年卡”,上山下山也方便。我并不知 道他现在的名气,也不知道他受的苦难,只知当年国家把他们接走却遗弃了我们。 我带上两期载有我小说的刊物,以显示留下来的“弃儿”并非草包、并非玩玩文 学而已。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就乘头班车上箐洼溪,他没留地址,也没有留手机 号码,好在山上也有集市,卖肉、卖菜、卖家禽鱼类、卖山珍海鲜,样样具全。 我没费多大劲就问到了蒋维亮的住处,看来他与箐洼溪的山民也很熟,但是住地 却不通公交车,眼镜湖下庙垭口约二千米。   我顺公路下到庙垭口,白花村办公楼、白花村小学校均在此,既然熟悉山道, 我就弃公路斜插逍遥谷。山庄是幢凹字形的七楼建筑,每层正面楼前有阳台、后 有回廊,左右两边楼层回廊在里、阳台在外,楼梯间设在大楼后面左右两边;楼 前院坝设计有花坛、围栏,顺半月形围栏里安置有固定长椅,顺围栏外移栽的树 木已有三、四寸直径,已能遮固定长椅之荫。不少妇女、老头在树荫下闲话,不 少小孩东躲西藏嬉戏。   我问知蒋维亮住3一6后,就从右后面楼梯间上楼,1.5米宽往复回转梯直通 顶层,那知到了三层却霍然开朗。原来三楼的住户要捡点便宜,因为回廊中间有 约三米宽的阳桥与楼后宽大的停车院坝相平,进三楼犹如进一楼,且汽车只能驶 到楼后车坝,且上午楼后却是背荫面。   他们夫妇正巧外出“巡山”,我只得要物业管理员通知有人拜访。他们不一 会就回来了,寒暄后我就拎了顺带的嫩瓜、豇豆随他们进屋。上次见面只聊了几 句家常,见他们很疲乏,就知趣而退。这次见面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且聊了许多 闲话,后来又问起大龙洞的人些,我就告诉他,说:   “田老头夫妇六十年代就先后去世了。田仕林、李友渔是土地下户前去的世, 田仕松、李友斌是最近几年去世,田家只有白兴素、王开兰两妯娌还健在。”   饭后我们合了影,然后就告别下山了。   我这次上山的收获是,见老前辈在使用电脑,于是我也要李成治教我电脑。 这年天气转凉后,我就进城去玩了一个礼拜,回家时就带了台娃儿淘汰的旧电脑, 如此一来,我也能玩玩“现代化游戏”了。   此后我同蒋叔叔的交往就频繁起来,每年他上山歇凉,我就带点嫩南爪、丝 瓜、豇豆,或嫩糯玉米之类的新鲜蔬菜去拜望一下。我若进城,也去枇杷山(重 庆市博物馆)他宿舍处看望、玩耍(我在城里也办有老年乘车免费卡)。他告诉 了黄必康叔叔的住址后,我也曾专程去拜访这位当年的故旧,虽然谈不上患难之 交,但毕竟那时曾经交言说过话、一同肩挑背磨干过活。黄叔叔年长蒋叔叔四岁, 下乡时已是科长,“改正”后曾任过局长。我的拜访并没忘记带上U盘,将我的 “石林情话”也下载几篇给老前辈赏析。   蒋叔叔赠送了不少书籍、刊物与我,有他自己的,有他朋友、“难友”送他 又转赠我的,多为“曾经沧海”的精辟专著。从而我知晓了他的名气和成就、知 晓了“圣人面前卖字”的尴尬、也知晓了他受的苦难,以及他的家人、“难友” 们所受的苦难。   他的散文、小说不多,其文笔却非常了得,可以说篇篇皆上乘精品,可与大 家媲美。   二姐名:欧阳玉璋,村里人说,那相貌儿跟画里画的观音菩萨差不多。这还 是活的!红扑扑的脸膛生动可爱。   ……   我三四岁时,二姐就在我家住着上中学,她是二姨妈的女儿。二姨爹祖上是 有功名的书香世家,曾家场的名门望族。过世早,家业衰败,留下一男一女。长 男不幸夭折,只留下孤女寡母相依为命。   二姨妈要求把我过继给她,继承与延续欧家香火,名字都取好了,叫“欧阳 仲民”。但是我妈舍不得,总是推说娃儿太小不好带,不愿兑现。反倒是她的女 儿到我家来上学陪着我长大。我还是姓我的“蒋”,又要打马虎眼让我从小到大, 一直叫她二姐。   从我有记忆之初,身边就有这个“二姐”。而且是她给我发蒙识字,从“人 之初,性本善”学起。念过“床前明月光” 、“清明时节雨纷纷” 和“庭院深 深几许”等等我似懂非懂宛若雾里看花却朗朗上口的诗词。听她讲过许多有关 “忠、孝、仁、爱”为内涵,激动着我幼小心灵的龙门阵(故事) 。后来家里要 我上正规小学,常常是她带我上学去,间或又是她接我回家。   二姐从小生得明丽乖巧,逗人喜欢。尽管我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崽儿,总觉 得她好看,说话声音好听,萌生着敬畏而依赖之情,常常是她的尾巴,街上街下 跟着转。当然也很听她的话,读书啦,该睡觉啦,听从她的命令,无法抗拒。   也许,这人生下来就有爱美的德性。以至现今不是说幼儿园里的阿姨要挑选 漂亮的人去担任吗,以至于有人说过:“美丽拯救世界!”   记得二姐要进大学了,是抗战时期内迁到这里来的《社会教育学院》。我跟 着她找到县城里唯一的一家相馆照相。说明来意后,那个照相师却“神”了好一 阵,才说好好好。又忙了好一阵才把架上的照相匣子调整好,叫二姐坐在预设的 背景前,把拍摄架推前拉后折腾了好一阵照了四五次才结束。这个照相师实在是 个“孬火药” ,或者是因此面对突然出现的一位清纯美丽女孩的惊慌失措?这 是后话。   后来我也上初中了。有一天倒春寒,二姐从家里给我送来棉背心,是教国文 (现在通称语文) 的老头带进来找着我的。二姐离开学校时,老头一直跟着我们 走出校门。目送一 身英丹蓝旗袍、白袜青布鞋、齐耳短发,身姿轻盈曼妙的二 姐穿过早春繁茂凄迷的梨花林,如诗如幻飘然远去。   老头面对这情景出神,还是我叫了声老师回去吧。他才转过身来以喑哑苍劲 的嗓音摇头晃脑呤诵李煜词“虞美人” :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那酸酸的样子,让人莫明其妙,又感觉好笑。但是多少年后,再想起他情不 自禁的吟唱,让我黯然神伤,若有所悟。   老头在流亡内地心境萎顿的状况下,偶遇“国破山河在” 的大后方尚存着 人间美丽,油然而生如李煜亡国之痛的感怀。而这首词的优美格调与神韵,宛若 也是对当年二姐清纯、朴素、高雅的美貌传神的比拟与赞叹。   不久,寒假中,我自告奋勇翻越横亘在县城东边的山脉,穿过一个名叫虎头 岩的垭口,下山直奔曾家场方向。边走边打听,找到了二姨妈居住的大院子。的 确,是一座古老而气派的庄园。前面有一池荷花堰塘,沿着青石板小路进入一座 不知是从哪个朝代敕建的欧氏家族功名忠孝的石刻牌坊,仍然精神抖擞地矗立在 宽敞的院坝前。再进去七八米是大门,朱红漆层剥落殆尽,只见那对螭衔铁环残 存着金色余辉。   进大门是前院,两旁植有罗汉松、翠柏数棵,当中石砌路面引向上一层过厅。 拾级而上,经过厅则是第二层屋院,仍有两边的厢房。再从中登数级石阶到达正 厅。   二姨妈居正厅和右厢房。欧家遗存的书画、古色古香的家居摆设收缩到了这 里,拥挤不堪。   正厅前的石栏杆,两边镌刻着龙凤花纹、戏曲人物,下面就是第二层院子的 大天井。有许多盆栽的古木奇树,芝兰异卉,赏心悦目,应接不暇。对于我这个 未曾见过大世面的少年而言,简直是“叹为观止”了。可惜,其外的庭院居室都 已逐一变卖落入寻常百姓家去了……   以上是它山的小说《二姐》片段,该文主要是写他姨表姐欧阳玉璋的遭遇及 苦难,其文很美,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的故事,也是存在着令人窒 息创伤的故事——这种创伤却给人留下无法愈合的深刻印象。   作者描述的欧阳玉璋如花似玉,“像画里画的观音菩萨那么美”,但却无 “菩萨”的头脑。已读《社会教育学院》的欧阳玉璋似乎不识人,也不知“劝君 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人生哲 理,最后落得妙玉的遭遇。依照该文的时间推断,欧阳玉璋的年龄同我幺姑姑、 娄碧玉的大姐、二姐、李奉良等民国时期新女性的年龄是相近的。然而,他二姐 后来的遭遇却很不幸,结局也很悲惨。   不过我倒是觉得,欧阳玉璋的“不幸”和“苦难”主要还是主人公自己的主 观意志造成的多,客观原因造成的少。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相比我幺姑姑、 娄碧昭、娄碧裳、李奉良等同时期女性的人生际遇而言。   此外,蒋叔叔转赠的书籍除倾诉苦难的外,还有当年批判“右派”者馈赠的 文集,首页尚有作者儿子的签名:   “父亲的挚友蒋维亮先生存”。   挚友?!   我想这也是一种和解,是良知未泯灭,是良知的回归,能与这样的老前辈、 大师们“神交”,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缘分。不过,事实上我纯乎一介山野村 夫,识得几个字,酷爱阅读,阴差阳错使我刻苦自习尚可捉笔行文,仅此而已; 老前辈们是自小熟读圣贤书,经正规学堂培养的知识分子,显然,我们不属同一 文化层次。人贵有自知之明,顾及我这部长卷纯属“放牛坡”故事的品味,大师 们“鸿运高照”也吧、“时乖命蹇”也吧,我未必感同身受;所以,他们的“宏 论”亦好、“谬论”也吧,这里就不必一一引述了。蒋叔叔讲,中国画的高超, 就是留白,我这里倒不是有意“留白”以显“高超”,实是——以避攀高枝、附 庸风雅之嫌。不过,它山的成就不能不介绍一二,不然,这章“苦心孤诣”的 “闲适小品”又将文不对题了。   他承家庭薰陶,自幼喜好书画,曾潜心临习诸家,领会前人笔墨精神,不惑 不辍;虽经坎坷十余载,亦乐此不疲;从“知天命”之年起,从事书画耕耘,作 有“却话巴山夜雨时”了却过往;并书“三十而立”预期八十岁后有所成就;书 “仰望星空”以求书画艺术之高境界。   他常习书,不求闻达;以书入画,遵古道;善画,仅为愉人乐己而已;作画 立意,以前无古人面貌为快;不重复别人,不重复自己,以抒己情,达己意为旨 归。   他平生尤喜水墨大写意,笔简意赅,耐人寻味;每作一书一画,苦心孤诣, 为求诗魂、乐韵、书骨的浑然结合;以意为之,风貌殊异。赏之者击节,诽之者 言“怪”,宠辱无惊。   他的作品曾多次参加国内外展出,如法国、日本、美国、加拿大、韩国、新 加坡、菲律宾及港、澳、台地区等。他也曾赴日本、澳门、菲律宾交流展出书画, 甚得好评。他有的作品已为博物馆、纪念馆收藏,有的已为驻外使、领馆所采用; 有的为国内外画册、报刊所推祟。他出版有《它山书画》,著有《中国画院古今》 一书。他退休后,于重庆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编辑《巴山风》。   注:   1,“欠”:溪源方言、俚语,“欠田”,就是用锄头的锄口将挖翻后的大 块泥块“切削”碎,以便栽菜或种麦,这道工序就叫“欠田”。注意,这道工序 的“欠”,绝不是用锄头捣,那将使泥土更紧密,而不是疏松了。   2,淋粪罐:又叫粪罐,为山区主要淋粪用工具,砂罐材质烧制,很易碰碎, 且全区只有青羊市的沙子岗才有师傅会烧制。几十年后的今天,粪罐、粪勺、粪 桶早已改为塑料所制了。   3,神龛上:溪源只有大地主家庭,方请木匠做有神龛,又叫香火。一般家 庭的神龛,实际是有神位而无神龛,在堂屋后墙壁上一人高处打两根短木桩,横 搁一块四、五尺长,五、六寸宽的木板,木板上可搁香炉及磬,木板上方墙壁上 粘贴写有天地君亲师位、祖宗名位条幅纸,就算简易神龛了。   第五十八章   诉求   如果说“安家落户”就是“开除公职”的代名词,也不尽然。譬如,下放到 庙坝深箐沟的杨尔天,原是位小学校长,也是带了家人的“安家落户”;住大龙 洞组的唐俊明,原是单位炊事员,竟然也带了家人下乡“安家落户”。待下放干 部回城后,他们也履行完那个时代所提倡的:“上山下乡,劳动锻炼”,相继回 城了。   然而,拖家带口下这趟农村,真是“劳动锻炼”吗?不过回城者已不敢这样 思考了,只要能回城、回单位,就谢天谢地烧高香了,还想那么多干啥!各人只 能心照不宣、心知肚明就是了。   走的既然走了,留下的还得继续生存,但人各有各的福气、运气,生存的好 孬也不尽然。溪源最后剩下的七户“安家落户”,即李庆谷、陈福勇、任万山、 李家苏、卫淑珍、张子萧、陆贤勤。“劳动锻炼”运气最好的是李庆谷,他最多 只干了一年农业生产;“落实政策”最早、最先回城是张子萧家庭,运气最倒霉 的却是陆贤勤家庭。   邓伯伯(邓小平)《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的讲话》见报不久,张子萧就用 英文给区府写了封诉求信,一九七九年暑假后,区教委就安排他在溪源公社中学 教英语了,且他的三个儿子也分配了工作。   我们余下的几户,除陆贤勤外,是一九八0年底才得到落实政策,且“改正” 后需办理退休的,每户只可办一名未婚子女“顶替”,其余子女原单位就不管啦。   据张子萧讲,他转户籍时还有一段曼妙小插曲,令人哭亦不是、笑亦不是, 公社公安员陈忠云对他说:   “你‘右派’帽子揭了唛,还有个‘反革命’帽子没揭汕?!”   陈公安所说的“反革命”帽子,是指一九六一年张子萧偷吃他们生产队嫩胡 豆这件事,当晚他们队几乎全队所有的成人都蹲在胡豆田里偷摘嫩胡豆,且并未 留下任何物证,因为当晚嫩胡豆就下了盗窃者全家人的“肚家坝”(1)。按当 时的政策:贫下中农偷吃是“认识”问题,属“人民内部矛盾”,教育即可; “五类分子”偷吃是盗窃集体粮食问题,属“敌我矛盾”,张子萧自然就是“现 行反革命”了。此刻的张子萧早已没有了知识分子风度、早已没有了每月在公安 办公室接受训话时那样的低三下四,他豁出去了!指着陈忠云的鼻子怒吼道:   “你才反革命!”   当然,陈公安已经不能把他怎么样了,很不情愿地为他办理了农转城户籍, 张子萧则照常上他的英语课不误。   张伯伯还说,他心头很感不平的是:学校(指他下乡前的南开中学)守校门 (传达室)的娃儿都是大学毕业生,他这个“英文系主任”的孩子最多才上个初 中(老大老二小学毕业,下面三个念过初中)。所以他紧接着又向区教委请求安 置子女,学校毕竟有许多闲杂工作,他的儿子们也就被安置为学校的勤杂工了。   我们这几户的子女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原单位也没有区教委那么宽的下属 覆盖面,且我们离渝中区也很远,想进趟城去找原单位论理也得架个式(2), 即便去了人家能解决吗?不过,俗话说:   人家骑马我骑驴,下情算来我不如。连忙回头看,还有挑脚汉。(3)   陆贤勤家庭,就要算溪源“安家落户”中的“挑脚汉”了——落实政策,没 有任何单位来找他们家人,他的家人也不知道找何个单位去诉求。   七户“安家落户”里,我最不熟悉的人就是陆贤勤,从未与他交言说过话, 更未见过他的家人。据说,他家住星台村猪水井生产队,与陈福勇家庭同属一个 队,“河的”上猪水井要翻两匹山,下乡前又不认识,陈福勇家我也未去过,更 莫说去他家拜访了。由于没有往来,也就不知他是什么单位“放”下来的人。早 先,母亲曾讲,陆贤勤也在工路上挖过泥巴,个子不高,与父亲的年龄相近,不 像个有文化知识的人,且有点“流”气,其他“右派”都不爱理他。他摆龙门阵 讲,他老婆原先的丈夫是被镇压的,带两个三、四岁的小孩嫁给了他,也给他生 有个女儿。   一九六三年,贾庆芳(尚世文老婆,娘屋在猪水井)对母亲讲,陆贤勤的老 婆死了,生病躺在床上遭怜(音:造孽)得很,男人一点不管不问……母亲说: “找倒这样个男人,尚德(4)哟!”这是早年的事。   一九六八年,不知他说了句什么反动话,就被“造反派”抓到公社,经批斗 后,送去劳改了。同时送去劳改的,还有农林大队的刘安贵,是个有点痴呆的年 轻娃儿,据说他淋粪时说:“淋骠了!”(即没有将粪淋到种子窝里,淋偏了的 意思)薅秧时说:“那里有个‘秧鸡’!”涂显毅认定:“刘安贵拿林副主席、 江青同志取笑。”后判十五年劳动改造。   贾成柱是李沂娟的大女婿,也是贾庆芳的亲堂侄,老家也在猪水井,他们有 八弟兄,他是老四,弟兄们自然早已分户各居。贾成柱的二哥名叫贾成森,也是 学的木匠,所以我们稍有往来。   为了写这章文字,我采访了贾老二,他说:   “陆贤勤被判二十年劳改,病死在新疆,家人未去领骨灰。不知他是哪里人, 老婆是广安人,叫葛德珍,大儿子叫陶正行,老二叫陶正江,女儿是五四年出生 的,名叫陆文秀。大的两兄弟都不爱说话,陆文秀口才不错,七四年结婚到黑山 刘家箐。”   我想,那可是比南峰山还高、“有女莫嫁高山山,一天到晚把门关……”的 深山野箐;这可要性格很刚强的女子才做得到,我家三妹、四妹就做不到。   “奇怪的是,”贾成森接着说,“她后来还当了大队妇女主任,兼任计生专 干。现在她早已不干了,每月拿几百块钱大队干部生活补贴,儿子也在万盛购有 房,冷天就下万盛来过冬,热天就上黑山谷歇凉。你说,这个人到底是倒霉运, 还是有福气?   “当年陆贤勤肚皮饿心慌了,找生产队、找大队、找公社都要不来吃的,气 不过就说:‘二天国民党打回来了,你们这些干部都会被一刀一个割老壳!’   “我爷爷还不是爱谈(音:炭)怪话,不过没得人拿他的短!”   如此,可以推测陆贤勤的来历了:一,虽然不知他是那里人氏,但他肯定当 过兵,不然不会讲出国、共军队打仗这类事情。二,他参加过“清匪反霸”、 “土地改革”工作队,不然娶不了葛德珍母子仨。三,虽然不知他是什么单位的 人,但他肯定跟单位领导的关系处得不融洽,不然不会撵他下农村、不然落实政 策连他小孩也无人下乡来过问。这最后一条,它山的遭遇即可印证。下面摘引 《它山自述》片段:   1955年,我从华北军区空军政治部转业到了重庆市文化局。我虽然出身于 “剥削阶级”家庭,但心里总渴望追求真理,认为一个社会应当公平、自由、民 主。1949年我对新社会是由衷热爱拥护的,年轻人嘛,面对一个新时代,高兴。   在部队时,我开始感到有些不对劲,好多首长一脚把原配夫人蹬了,从大学 生里(包括清华大学)招来一些漂亮、有文化的女孩子,说是参军,实际上给他 们当老婆。有个部长,一个怪难看的糟老头,娶了一个马来西亚回来的女学生。 那女学生真是个美人儿,年龄还很小,说“娶”是文明语言,实际上是强迫。记 得刚解放不久,见到一幅苏联的画,叫《春寒》,上面画着一个富有的糟老头娶 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娃,画讽刺旧俄时代不相称的婚姻。这种婚姻让我心理上 很反感,但我想那毕竟是一幅画。后来睁眼一看,咦,这种事身边到处都有!下 到地方,见得更多,我于是想,这些都是老首长、老革命,打江山辛苦,辛苦了 就要享受。   当时,我只是对这种事产生一种本能的反感,绝没有想到这同我一生的命运 有什么关联。我到文化局后,由于能说会写,还能在外国人面前说点洋文,因此 很受重用。我当了团支部书记,还被认为是“接班人”。那个时候,有外宾来, 我都要接待,每天还要把外宾的活动情况写成文字,发电到北京。所以,每晚发 完电报,我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   一个晚上,我写完电文,匆匆闯入主任的办公室。一进门,我呆了,主任正 在和一个年轻女人亲热!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赶紧退了出来,但是晚了。   主任是个从延安来的老革命,我的顶头上司。老革命搞年轻女人我已经见得 多,但是当场撞见,而且是顶头上司,事情就不妙了。主任担心我说出去——其 实我没吭一声,我不敢,我晓得这事的厉害。几个月后,鸣放开始了,我经常在 外陪外宾,根本没鸣放,什么意见也没提。不过,要整我,并不在于提没提意见。   他们找了两句话给我定了罪:一,蒋维亮说,他要用艺术这个鞭子来抽打共 产党员的灵魂。二,蒋维亮说,鸣放时共青团员可以不讲立场。其实这两句话都 不是我说的。第一句话来自一个搞创作的人员,原话是“用艺术的鞭子抽打丑恶 的灵魂”,我觉得这句话不错,记在了本子上,本子被人发现、汇报、加工,成 了我当右派的罪行。第二句话是别人问我的话,当时我根本没有回答,后来批斗 我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强往我身上加。   主任资历老,权力大,他不放心我,给我顶“帽子”打发我走人。不过,十 七年后,1974年,把我从长寿湖解救回来的也是他。   文革期间,这位主任在日记本上写了一些骂江青的话,他当演员的老婆发现 后揭发他,他因此挨斗挨整。这一家伙把他整清醒了:挨整的滋味,难受呀! 1974年,我同他在大溪沟偶然相遇,他十分亲热地叫我:“蒋维亮同志,蒋维亮 同志!”我很冷淡,不想理他。他很真诚地对我说,1957年的事过头了,一定要 设法把你调回来。我没当真,但是当年我就从长寿湖调回了城。他帮的忙,想来 他良心还在,那个年代,不容易了。   当年父亲回城不久,我们兄妹也曾多次找原单位论理,但是均无结果。就这 样,事情一拖又过去许多年,虽然现在生活已提高若干倍,譬如吃、穿:早餐已 是面包、果酱、牛奶,中餐是“两兼饭”下炒肉丝或葱烧鲫、鲢鱼或“土豆烧牛 肉”或“珍珠翡翠白玉汤”(5),青菜汆、炒、煮随意,晚上一般是切点卤味 佐酒,或小份酱面、水饺佐酒——为了保持体形,就不再吃饭了;衣物,除内衣 内裤外一般不新购,娃儿扔在家里的西服、茄克、羽绒服、皮鞋、运动鞋就有若 干套(件、双),我们穿不过来。但是,这些,一切的一切,并非天上掉下来的 馅饼,而是自己家人奋斗、拚搏所得,与张子萧娃儿相比,我心里仍然很感不平 ——没法,不服气、不甘心的“阴暗心理”始终抹不去——因为城市户籍有退休 金,农村户籍则没有。   二00五年,我终于想到联络溪源的所有“安家落户”子女,直截向镇政府提 出诉求。下面是我执笔写的诉求信:   溪源镇人民政府:   我们是1958年被遣送下乡人员遗留在农村的子女,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精力 早已奉献给了溪源这方边隅山乡。如今,几十年时间过去了,我们也正在慢慢老 去,就连为我们父母落实政策,也过去了二十多个春秋。中国人都有“叶落归根” 的习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当年政府的行为违背了宪 法的规定,侵犯了我们的权利,我们要求政府为我们落实政策,请求政府将我们 的户籍办回我们的原出生地,并解决我们的工作和生活。让党的光辉普照溪源山 区!让党的温暖抚慰我们苦涩的心!   十二万分感谢!   溪源乡(镇)全体1958年被遣送下乡人员遗留在农村的子女   呈   签名:(免录)执笔:李沂睿   2005年7月15日   联系人:李沂睿   住址:溪源镇两河村新桥社   电话:02348338013   重庆市南桐区溪源镇人民政府答复函:   重庆市南桐区溪源镇人民政府   关于李沂睿等人联名要求解决一九五八年遣送   下乡人员遗留问题的答复函   溪源信访函[2005]6号   李沂睿同志:   根据川委发[1979]5号第五条的规定:过去因右派问题受牵连处理不当的家 属子女,应按照党的政策妥善处理。摘掉右派帽子的人及其全家被遣送到农村的, 原则上应随同本人在当地妥善安置。本人已在当地死亡的,其家属子女一般也应 在当地妥善安置。其成年子女按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对待;原来有工作未退职的家 属子女应在当地安排工作。一九八一年已经落实过政策,现不予以落实政策。   对以上答复意见不服,收到答复函之日起30日内向区人民政府申请复查。   主题词:信访 答复 函   抄送:区信访办。   南桐区溪源镇党政办公室 2005年10月9日   申诉书   南桐区人民政府:   我们向镇政府的请求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而提出, 镇政府拟的复函却以川委发[1979]5号第五条的规定来搪塞,并以“一九八一年 已经落实过政策,现不予以落实政策。”一段文字为由,拒绝我们请求。为什么 不按“摘掉右派帽子的人及其全家被遣送到农村的,原则上应随同本人在当地妥 善安置。”这段文字精神来妥善安置我们呢?!所以我们不服!特此向区府申诉, 请求区人民政府为我们作主,妥善安置我们的工作和生活!   十二万分感谢!   溪源镇全体1958年被遣送下乡人员遗留在农村的子女   呈   签名:(免录)执笔:李沂睿   2005年10月10日   附件:要求溪源镇政府解决一九五八年遣送下乡人员子女生计问题。(复印 件)   联系人:李沂睿   住址:溪源镇两河村新桥社   电话:02348338013   重庆市南桐区人民政府答复函:   重庆市南桐区人民政府   信访事项复查意见书   南桐府信访复查字[2005]38号   申请人:李沂睿,男,系南桐区溪源镇遣送下乡人员子女代表。   被申请人:溪源镇人民政府。   申请人不服《南桐区溪源镇人民政府关于李沂睿等人联名要求解决一九五八 年遣送下乡人员遗留问题的答复函》,于2005年10月10日向重庆市南桐区人民政 府提出信访事项复查申请,认为当年政府的行为违反了宪法的规定,侵犯了他们 的权利,要求政府落实政策,解决他们的工作和生活问题。   申请人等人的父母于1958年被划为右派,携家小下乡到南桐区溪源镇改造。 1981年前后,申请人等人的父母先后落实政策,回原单位工作。   溪源镇人民政府根据川委发[1979]5号第五条的规定:“过去因右派问题受 牵连处理不当的家属子女,应按照党的政策妥善处理。摘掉右派帽子的人及其全 家被遣送到农村的,原则上应随同本人在当地妥善安置。本人已在当地死亡的, 其家属子女一般也应在当地妥善安置。其成年子女按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对待;原 来有工作未退职的家属子女应在当地安排工作”。认为一九八一年已经落实过政 策,现不予以落实政策。本机关认为,按照《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处理当前部 分人员要求复职复工回城就业等问题的通知》(中发[1979]43号)文件的规定第 七条之规定:“关于在历次运动中下放到农村的人员的子女,要求享受上山下乡 知识青年待遇的问题。现在城镇大量知识青年安排尚有困难,他们的要求无法解 决,应做好解释工作”。根据《信访条例》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复查意见如下:   维持《南桐区溪源镇人民政府关于李沂睿等人联名要求解决一九五八年遣送 下乡人员遗留问题的答复函》(溪源信访函[2005]6号)。   申请人如对本复查意见不服,可在收到本复查意见书之日起30日内通过本机 关或直接向重庆市人民政府提出信访事项复核申请。   重庆市南桐区人民政府   二00五年十一月一日   抄送:市信访办,溪源镇人民政府。   申诉书   重庆市人民政府:   我们的请求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向镇政府、区政府 提出,镇、区信访办却以“认为……”和“维持……”来搪塞我们,所以我们对 镇政府、区政府的答复不服,特向市府申诉,理由如下:   镇政府信访办答复函(溪源信访函[2005]6号)云:“认为一九八一年已经 落实过政策,现不予以落实政策。”我们认为这个“认为……”不存立,因为直 至今日没有任何机关、单位来为我们落实了政策。   区政府信访办复查意见书(南桐府信访[2005]38号)所例:《中共中央、国 务院关于处理当前部分人员要求复职复工回城就业等问题的通知》(中发 [1979]43号)文件的规定第七条之规定:“关于在历次运动中下放到农村的人员 的子女,要求享受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待遇的问题。现在城镇大量知识青年安排尚 有困难,他们的要求无法解决,应做好解释工作”。请注意,这可是二十多年前 的文件,如今全国的知识青年安排早已结束,今天还搬出一九七九年的文件来搪 塞我们,岂不像债务人对债权人耍赖说:“我没得钱,你要求还钱无法解决。” 那么荒唐!况且,我们的情形是当年的政府行为违反宪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侵犯 了我们的人权。我们要求政府停止侵犯、赔偿我们的损失。所以,我们的要求是 合理合法的!   综上所述,请求市政府予以解决。   申诉人:重庆市南桐区溪源镇全体1958年被遣送下乡人员遗留在农村的   子女   呈   签名:(免录)执笔:李沂睿   2005年11月15日   附件:1,要求溪源镇政府解决一九五八年遣送下乡人员子女生计问题。 (复印件)   2,给重庆市南桐区人民政府申诉书(复印件)。   联系人:李沂睿   住址:重庆市南桐区溪源镇两河村新桥社   电话:02348338013   重庆市人民政府答复函:   重庆市人民政府   信访事项复核意书   渝府信访复核字[2005]371号   申请人:李沂睿,男,汉族,住南桐区溪源镇两河村新桥社。   被申请人:南桐区人民政府。   申请人李沂睿不服南桐区人民政府于2005年11月1日作出的《信访事项复查 意见书》(南桐府信访复查字[2005]38号),于2005年11月15日向重庆市人民政 府提出复核申请,要求按照川委发[1979]5号文件的规定,妥善解决1958年受父 母错案牵连被遣送下乡人员子女的安置问题。   经查,申请人的父母于1958年被划为右派,并携家人下放到南桐区溪源镇改 造。1981年前后,申请人的父母错划右派先后改正,落实政策回原单位工作,其 子女未作安置。根据《四川省委摘帽办公室对永川文教局党组关于在落实政策中 涉及有关政策的几个问题的请示的批复》(川统发[1981]44号)文件第三条对申 请人类似的情况作了明确的限制性规定:受株连下放到农村的子女,其父母的右 派问题系在中央[1979]43号文件下达前改正的,经县以上党委批准按知青对待, 并有文字依据的,才能按照知青对待。不符合上述规定的,只能按照中央 [1979]43号文件精神,做好说服解释工作。根据《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处理当 前部分人员要求复职复工回城就业等问题的通知》(中发[1979]43号)第七条之 规定,申请人的要求不予支持。   根据《信访条例》第三十五条之规定,本机关复核意见如下:   维持南桐区人民政府《信访事项复查意见书》(南桐府信访复查字[2005]38 号)。   本复核意见为信访事项处理终结意见。   重庆市人民政府   二00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抄送:国家信访局,南桐区人民政府。(共印8份)   阅完市府信访办回复,我终于明白了,尽管各级政府的鲜红大印都盖在回复 件上,但各级政府领导未必知晓我们的情形、情况!这些所谓回复,只不过是各 级政府的“师爷”们在同我们玩文字游戏——玩偷梁换柱、玩故弄玄虚、玩迷人 眼目游戏——且只要国家没有出台相关政策,他们这种游戏将会继续玩下去。但 是很可惜,“师爷”们却忘记了一点:只要政府没有为我们落实政策,政府的侵 权行为就依然存在、政府的侵权时日也将依然在历史进程的长河中延续……   党的光辉何时普照溪源这方边隅山区?!   党的温暖何时抚慰我们这颗苦涩的心?!   注:   “肚家坝”:重庆、溪源地区方言、俚语,即指肚皮。   架个式:重庆、溪源地区方言,即指路途远要作个出行准备,方可出行。   人家骑马我骑驴……:《增广贤文》中辞句。   尚德:重庆、溪源地区方言、俚语,可怜的意思。“尚德”、“遭怜”(音: 造孽)都是重庆地区的口头语、方言,都是可怜的意思。例如:“这娃儿从小就 没有父母,“遭怜”(音:造孽)得很!”“这娃儿才三岁,父母就死了,尚德 得很!”   5,“土豆烧牛肉”或“珍珠翡翠白玉汤”:“土豆烧牛肉”,即赫鲁晓夫 所言之烹饪牛肉;“珍珠翡翠白玉汤”,传说朱元璋落难时吃过的汤,做皇帝后 真做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反而不是味。此处引用有行文调侃之意。 (待续) ※※※※※※※※※※※※※※※※※※※※※※※※※※※※※※※※※※※ 本期编辑: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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